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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五十二章 会审(中) 李卫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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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躬身。
“孙贵妃是太后娘家所荐。”
“这是京中人都知道的事情。”
“若歌谣所说是真的,便等于说孙贵妃仗着太后与其外家之势,能够压过中宫,甚至叫陛下改变祖宗家法。”
“可太后娘娘当年辅佐仁宗皇帝登极,天下诏书皆知。”
“仁宗皇帝驾崩之后,太后又辅佐陛下继承大统。”
“这样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和自己的娘家干预皇帝内廷,甚至逼得皇帝违背祖宗之法?”
“所以学生觉得,这些歌谣若传得广了,损的绝不只是陛下的名声。”
“连太后娘娘也会被牵扯进去。”
李卫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只能把语气放得更加谨慎。
“学生以为,这歌谣本意是有人把如今的后宫之事说成太后娘家干预朝政,便是在暗指外戚当道。”
“这岂不是要重演汉时外戚之祸?”
“学生自然知道这不是事实。”
“要知道太后一直安守内宫,从未有过逾越。”
“可造谣之人既然敢将这些事情编在一起,便不能不防。”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夏原吉一直没有开口,此刻才缓缓问道,“你可知道自己今日所说,牵涉何等重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卫立刻跪了下去,嘴唇似乎有些起皮,甚至还有些颤抖。
“学生只是读书人,所知不过经史。”
“正因为读过这些史书,才更怕今日之事。”
夏原吉看着他。
“你方才又说,歌谣可能牵涉内官。”
“你从何处看出来的?”
李卫额上已经渗出冷汗。
堂中几人神色微动。
李卫连忙解释,“学生并非说宫中内官必然与此事有关。”
“只是京中近来都在议论,陛下颇为重用近侍。”
“如今又突然传出这样的歌谣,一边说外戚,一边说嫡庶,一边又说陛下受人蒙蔽。”
“学生便忍不住想到,若有人故意将中宫、太子、外戚、贵妃与内官全都牵扯到一起,最后会叫天下人得出什么结论?”
他停了一下。
“会叫天下人觉得,陛下身边的人正在左右朝局。”
“外戚能左右后宫,内官能左右皇帝。”
“如此一来,陛下即便什么都没有做,天下人也会以为大明朝局已经不稳。”
张瑛忽然冷声问道,“你凭什么说这些歌谣与内官有关?”
李卫脸色一白。
“学生不敢说有关。”
“既然不敢,为何写进奏疏?”
李卫低头道,“因为学生怕。”
“怕什么?”
“怕这不是一首歌谣。”
“而是一群人借着歌谣说话。”
张瑛目光一凝。
李卫继续道,“孩子唱一句,大人便跟着传一句。”
“今日传的是皇后与贵妃,明日传的便可能是太后与外戚。”
“再过几日,又会有人说陛下受内官蒙蔽。”
“等到人人都这样说的时候,便没有人再去追究最初是谁编出来的了。”
“到那时候,假的也会成真的。”
这一次,连堂上的几位重臣都没有立即开口。
李卫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说得对不对。
他只是把自己这几日的惶恐全都说了出来。
堂中安静下来。
炭火在盆中轻轻爆开。
李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重新抬起头。
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上疏。
而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封奏疏似乎远比他想象得更重。
堂上这些官员显然不是来听一个县儒生说几句闲话的。
他们在逐句问他。
问歌谣从哪里来,问他为什么相信是谣言,问他为何想到外戚,又为何想到内官。
仿佛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牵出什么东西。
杨荣忽然问,“你既然如此害怕,为何不去大兴县衙禀报?”
李卫抬起头。
“学生怕县衙不敢报。”
“为何?”
“因为此事牵涉宫闱。”
“县中若说是童谣,府中若说是民间顽语,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便没人敢再问。”
“学生以为,既然歌谣已经传到京郊,便不能只当作孩童胡闹。”
“若真是谣言,便该查明。”
“若不查,旁人反而会以为其中真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杨荣看着他。
“你这是在逼朝廷表态?”
李卫脸色到比之前好了些,说话也更加铿锵有力。
“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觉得,有些话若不说,日后便没人敢说。”
这句话落下,杨荣没有再追问。
杨士奇终于开口。
“李卫。”
“学生在。”
“你上疏之前,可曾同人商议?”
“没有。”
“有人教你如何写?”
“没有。”
“有人叫你把歌谣递入御前?”
“没有。”
杨士奇看着他。
“那你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上疏?”
李卫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因为学生忽然觉得,这些话若再传下去,便不是小事了。”
“起初学生只觉得几句童谣荒唐。”
“后来才发现,连大人都在说。”
“学生读书多年,知道太祖高皇帝定天下不易,也知道太宗皇帝靖难之后承继大统,更知道陛下今日之位,是太宗皇帝当年亲自择定。”
“这些事情,若被几个孩童随口唱成反话,百姓听久了,也就不再觉得荒唐。”
“到了那时,假的也会有人当真。”
李卫更加挺直腰板。
“所以学生才上疏。”
“学生不敢说自己懂朝廷大事。”
“只是觉得,若有人借童谣坏陛下名声,便总要有人提醒陛下。”
堂中沉默良久。
金幼孜缓缓道,“既然你以祖宗家法为忧,那么依你之见,朝廷应当如何处置?”
李卫伏地。
“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只说学生愚见。”
“若歌谣是假的,便该查明来源,正陛下之名。”
“中宫无过,不当轻议废立。”
“太子既立,中宫上表,民间也是有所耳闻。”
“太后慈圣,孙贵妃安守本分,内廷自有规矩。”
“若有人借外戚、嫡庶、内官之说挑拨是非,也该查清。”
“如此,天下自然知道歌谣只是谣言。”
听后,金幼孜缓缓抬起眼,开始正视这个年轻的儒生。
他是堂中少数几位真正经历过永乐朝风云的人之一。
这些歌谣真正狠毒的地方,他已经听明白了。
它们并不是简单地说朱瞻基偏宠妃子。
而是在暗暗提出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太宗皇帝亲定的中宫,是否可以因为今上的圣子而被轻易舍弃?
太祖皇帝留下的家法,是否可以因为一个天子的圣母而改变?
若这些问题被天下人反复议论,那么真正被撼动的便不是一个皇后的名分,而是皇帝继承祖宗之法的正当性。
这天下是姓朱还是姓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