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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五十二章 会审(上) 大兴县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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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县儒生李卫被带入通政司时,天色尚未大亮。
前几日京师才落过一场雪,虽已停了两日,宫城甬道背阴处仍积着薄薄一层白。晨寒透过门缝侵入正堂,青砖地上凝着一层湿冷的水气。堂中的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轻轻爆开,却仍驱不尽冬末的寒意。
李卫一路从驿站被传入司中,原以为不过是通政司照例核问奏疏。
他那道奏文写得并不长,无非是将近日大兴县及京郊流传的几首童谣录下,再陈说自己听闻之后的忧惧,请朝廷查明来源,以正圣听。
在他看来,这虽牵涉宫闱,却还不至于惊动什么大人物。
可他踏进通政司正堂的一刻,便察觉事情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右通政黄骥端坐案后,案上正摊着他的奏疏。
堂下两侧还坐着数位官员。
李卫不认得他们。
他一个大兴县儒生,平日所见不过是县衙中的县令、县丞、教谕,便是入京应试,也未必有机会真正见到朝中重臣。
可这些人的官服,却让他不敢再把今日之事当成寻常核问。
有人服色显贵,冠服严整,品秩显然不低;有人坐在黄骥之侧,位置靠前,神色沉静。几人之间并无闲谈,显然不是陪同问话的寻常官员。
李卫只凭着平日读书时对朝廷品秩的记忆,隐约辨出,今日堂上的几位,至少也是三品、四品以上的朝臣。
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一首童谣。
不过自己递上的一篇奏疏。
怎么会惊动这样的人?
他不敢多看,连忙伏地叩首。
“生员李卫,叩见诸位大人。”
黄骥抬了抬手。
“起来回话。”
“是。”
李卫起身,却仍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正堂后方的屏风之后,还坐着一个人。
朱瞻基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手中捧着茶盏,静静听着堂上的问话。
他的身后,王瑾垂手而立。
从那两首歌谣送到御前的时候,朱瞻基便已经觉得事情不寻常。
若只是市井之间议论后宫,原不值得他亲自过问。
可歌谣里既有皇上,又有中宫、东宫、贵妃,甚至还牵扯到太后。
这就不是几句后宫闲话了。
今日这场问话,他想亲自听听。
堂上,黄骥已经翻开奏疏。
“李卫。”
“学生在。”
“你在奏中称,大兴县及京郊近日有童谣流传,语涉太祖、太宗与今上,又牵连中宫、东宫与贵妃。”
黄骥抬眼看他。
“这些话,你从何处听来?”
李卫躬身答道,“回大人,学生最初是在县城南门外听见的。”
“谁在唱?”
“几个孩童。”
“当时便觉得不妥?”
李卫摇了摇头。
“起初没有。”
“学生只当是孩子胡闹。童谣本就容易改词,孩子们听见什么便唱什么,学生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呢?”
“后来进了茶肆,学生又听见有人议论。”
“挑担的脚夫、卖菜的妇人,都说起过。”
“后来学生出城,又听见看守城门的小卒提起。”
李卫顿了顿。
“那时学生才觉得不对。”
黄骥问,“哪里不对?”
李卫低声道,“若只是一两个孩子唱,倒也罢了。”
“可孩子会唱,百姓会说,连守城的小卒都听过,便说明这些话已经在外头传了一阵子。”
黄骥点了点头。
“你记下了哪些?”
李卫沉默了一瞬。
“学生不敢妄诵。”
黄骥的声音仍旧平静。
“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你把所听所闻一一说清。”
李卫深吸一口气。
“是。”
他躬身道,“学生最初听见的是这一首。”
他的声音明显发紧。
可还是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太祖法,建文改,燕王提兵进了海。太宗诏,今上抛,只怕金銮又动摇。葫芦落,猢狲叫,大明江山水上飘!”
最后一句落下,堂中骤然安静。
屏风之后,已经听过歌谣的朱瞻基端着茶盏的手还是微微一顿。
堂上的几名官员也各自沉了脸色。
李卫又道,“其后,学生又听见另一首。”
他垂下头,声音更低。
“永乐印,手里拿,亲爷爷定的家。大孙子,眼发花,错把猢狲当个宝。踢了正门拜偏门,祖宗显灵要打他!”
这一次,堂中无人出声。
李卫偷偷抬了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方才他只觉得这两首歌谣荒唐,可如今当着这么多高品官员念出来,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些话究竟有多重。
胡瀛缓缓问道,“你听完以后,作何想?”
李卫几乎没有犹豫。
“学生初闻,惊骇万分。”
“起初只觉得荒唐,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胡瀛看着他。
“如何不对?”
李卫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激愤。
“这两首歌谣,看似是在议论宫中之事,实则字字都在毁坏陛下的名声,句句都在动摇祖宗家法。”
杨荣问,“你为何如此说?”
李卫答道,“太宗皇帝亲自择陛下为皇太孙,又曾称陛下天资聪颖,德性可期。”
“此事学生虽未亲见,却是读史、读诏书时便知道的。”
“陛下既承太宗皇帝遗命登极,便是名正言顺。”
“可歌谣却说‘太宗诏,今上抛’,又说‘金銮又动摇’。”
“这岂不是在说陛下弃太宗皇帝之意,违背祖宗成法?”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高了几分。
“学生实在不敢相信。”
“陛下既是太宗皇帝亲自择定的继承人,又怎会无端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学生以为,这一定是谣言。”
“有人故意将宫闱之事编成童谣,借孩童之口传于市井,想叫天下人以为陛下失德,甚至以为国本不稳、皇统可疑。”
堂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卫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似乎高了,连忙又低下头。
他不过是一个县中儒生。
这些话若放在平日,或许只是同窗之间议论经史。
可今日每说一句,他都能感觉到堂上那些高品官员的目光。
杨士奇始终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黄骥继续问:“你奏中还说,此谣亦是在污蔑太后与孙贵妃。”
“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