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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五十二章 会审(下) 杨士奇显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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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没有看李卫,而是微微垂下眼。
夏原吉早在未改元的时候就提醒陛下削弱勋戚,陛下不是不想做,甚至还想削弱他们这些老臣。
皇帝重用内官,也并非一日之事。
这一两年,他们这些老臣未必没有看见朝中的变化。
只是有些事情,看见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太后贤明,张家有功,孙贵妃有子。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似乎都没有什么。
可如今一首童谣,却把它们硬生生串到了一起。
反倒是这个来自大兴县的年轻儒生,一眼便顺着歌谣看到了其中最危险的地方。
杨士奇细细认真打量起李卫。
这个人未必有什么深沉谋算。
甚至很可能只是读了几年经史,听见几首歌谣之后,真以为自己撞见了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难判断。
他是忠心,还是有人借他的忠心说话?
杨士奇没有急着下结论。
而就在这时,李卫忽然又开口。
“只是学生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荣眉头一皱,“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便说。”
李卫抬起头,“学生以为,若朝廷只是禁绝歌谣,却不查清歌谣从何而来,恐怕未必能够止住。”
“为何?”
“因为如今传的已经不只是词。”
“是人心。”
这两个字落下,杨荣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李卫自己却没有察觉。
他只是继续说道,“孩子不知道这些事情,大人也未必知道。”
“可他们听得多了,便会觉得其中总有几分是真的。”
“今日有人说内廷,明日有人说外廷。”
“若人人都只说一句,谁也不肯去查最初是谁传出来的,那么到最后,便连朝廷自己都说不清这些话究竟从哪里开始。”
“所以学生才觉得,此事不能只禁。”
“还要查。”
堂上再次陷入寂静。
杨荣看着他,神色越来越冷。
这个李卫,已经不是在谈几首童谣了。
他正在替朝廷安排该查什么,该如何查。
甚至开始替皇帝考虑,如何向天下证明这些话是假的。
杨荣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大兴县儒生,今日不过因为几首歌谣被召进通政司,却已经在堂上替天子筹谋如何安天下人心。
他究竟是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杨荣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众人神色皆是一顿。
紧接着,是杯盏重重落在案上的声音。
“砰!”
这一次,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李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猛然抬头。
杨荣已经站了起来,“荒唐至极。”
李卫心头一跳。
杨荣的声音越发冷厉。
“你说有人造谣,污蔑陛下、污蔑太后、污蔑贵妃。”
“既然如此,朝廷自会查办。”
“可你一个小小儒生,不思如何辨明谣言出处,不思如何安定乡里人心,却在奏疏中妄议中中宫、外戚、内官,甚至将太祖与太宗一并搬出来。”
“你究竟是来替陛下正名,还是借着正名二字,逼朝廷替你回答不该问的话?”
李卫伏在地上,额头重重贴着青砖。
“学生不敢!”
“不敢?”
杨荣冷冷看着他,“你方才还说,若朝廷不明示,百姓便会以为歌谣说中了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朝廷不依你所言,便是默认太后纵容外戚、贵妃越过中宫、内官擅权?”
“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却是如何借流言逼问朝廷吗?”
李卫浑身一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尤其是杨荣这一句“朝廷不依你所言”,已经让他彻底确认。
屏风之后的人,必然是皇帝。
皇帝听到了。
而且听得很不高兴。
李卫伏在地上,脑中飞快转动。
不能认。
一旦承认自己是在逼朝廷表态,那便是妄议宫闱,挟流言干政。
可也不能硬顶。
因为再顶下去,便不是忠直,而是找死。
片刻之后,他忽然深深叩首,“大人责得是。”
杨荣微微一顿。
李卫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只剩惶恐与恭敬。
“学生一介寒儒,骤闻如此悖逆的歌谣,一时惊惧,言辞失了分寸。”
“学生若有一句妄议朝廷、妄揣圣意之处,甘愿受罪。”
“可学生上疏,本意绝非逼迫陛下,更不是要借流言议论国母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
“学生只是觉得,太宗皇帝昔日亲自择陛下为皇太孙,又曾嘉许陛下天资聪颖,德性可期。”
“陛下登极之后,平汉庶人之乱,安定天下。”
“这样一位明主,怎么可能为了一时私欲,便违背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留下的家法?”
李卫说得越来越快。
“所以学生听见那些歌谣时,第一念头便是荒唐。”
“这哪里是在说陛下?”
“分明是在污蔑陛下!”
“什么‘太宗诏,今上抛’,是在诬陛下不孝。”
“什么‘踢正门,拜偏门’,是在诬陛下乱嫡庶、废祖宗。”
“什么‘金銮又动摇’,更是在诬陛下失德失统!”
他抬起头,声音竟带上了几分激愤。
“学生若不把这些话说出来,诸位大人又如何知道,那些造谣之人究竟想拿什么来坏陛下的名声?”
堂中几人一时无言。
李卫却已经彻底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他知道自己必须让屏风后的人听见。
必须让皇帝知道,自己不是在质疑他。
自己是在夸他。
“太宗皇帝当年亲自择陛下为皇太孙,岂会看错?”
“陛下天资聪颖,仁厚英明,岂会废祖宗家法?”
“这样的歌谣,学生听一句便觉得荒唐。”
“若非要说学生有什么错,便是学生太过愚钝,竟一时气不过这些小人的诬蔑,写得多了几句。”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伏下身。
“学生实在不知,自己竟会因此冒犯圣听。”
这一番话,几乎已经从头到尾换了一副说法。
方才的李卫,是在替皇帝找一条必须回应流言的路。
此刻的李卫,却成了一个因为太过敬重皇帝,所以痛恨有人污蔑圣德的寒门儒生。
杨荣看着他,眸色越发深沉。
这个人,实在太会说话了。
刚才还被自己逼得几乎无言以对,转眼之间,却能把一封充满试探意味的奏疏,解释成一篇替皇帝辨诬的颂文。
十句里九句是赞誉。
唯一那一句可能冒犯圣听的,竟也被他解释成了对造谣者的愤怒。
荒唐。
可笑。
偏偏又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杨荣冷冷道,“你倒是会替自己辩白。”
李卫伏地。
“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觉得,陛下圣明,断不会相信这些荒唐之言。”
“若有人敢以歌谣污蔑陛下,学生第一个不服。”
杨荣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李卫这番话说得越漂亮,便越说明此人绝非寻常书生。
而屏风之后,朱瞻基也始终没有出声。
王瑾偷偷看了一眼皇帝。
方才那一杯茶摔得突然。
此刻皇帝却只是坐在那里,神色沉沉,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他没有被李卫这一番颂圣之言哄过去。
恰恰相反。
因为李卫越是聪明,便越显得方才那些话不是一时失言。
这个人是真的从几首歌谣里,看出了些东西。
只不过他现在终于知道了。
有些东西,看出来是一回事。
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杨士奇却在此时再次开口。
“李卫。”
李卫立即应声。
“学生在。”
“你方才说,自己只是担心流言坏了陛下名声。”
“是。”
“那么如今,你已经知道陛下在此。”
李卫身体一僵。
杨士奇看着他。
“你还觉得,自己方才所言,都只是为了替陛下辨诬吗?”
李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额头再次沁出冷汗。
这一回,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杨士奇却没有逼他。
只缓缓道,“读书人有一腔忠心,不是坏事。”
“可忠心若无分寸,也一样会成为祸端。”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朝廷会查。”
“至于你究竟是在替陛下分忧,还是有人借你的口说话,朝廷也会查。”
李卫伏地。
“学生明白。”
杨士奇收回目光。
杨荣则转身看了一眼屏风。
那一眼极短。
可他知道,皇帝已经听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