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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四十九章 郭爱(下) 门外忽然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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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叩。
“郭姑娘可歇下了?”
郭爱抬起头。
这个时辰,外面的风雪已经大了起来。阿蘅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开门。门扇才开了一条缝,寒风便裹着细碎雪沫钻进屋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一阵摇晃。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女官,约莫二十余岁,身上穿着青色宫衣,外头罩着厚实的棉褙子。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灯的小宫女。
“是我,林喜妹,给姑娘请安。”
郭爱起身还礼。
“这样晚了,林女官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喜妹笑了笑,侧身进屋,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门掩严,这才把食盒放到炕桌上。
“路上风雪大,听说姑娘这两日有些咳嗽。我叫驿丞熬了姜汤,送来给姑娘暖一暖身子。”
食盒打开,一只白瓷汤盏安静放在里面,姜味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热气还在往上冒。
阿蘅赶忙接过来。
“有劳林女官。”
“不必谢我。”
林喜妹看着郭爱,语气很轻。
“姑娘这一趟还远着呢,身子可不能坏。”
她顿了一下,又道:“姜汤趁热喝。风寒这种病,起初不过咳两声,真拖起来,路上可就难受了。到了京里,也未必有这边这样方便。”
郭爱垂眼看着姜汤,没有动。
又是这样。
这些日子,她已经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
刚才她还和阿蘅唠叨这些事情。
有人送炭,有人送热水,有人送药,偶尔还会叫小火者来问一句她夜里睡得好不好。
这些人都说天气冷,要她保重身体。
这些人都说,千万不要染了风寒。
像是这一路上,真正要紧的不是她什么时候抵达京城,而是她究竟能不能好端端地抵达京城。
郭爱抬起眼。
“林女官。”
“姑娘请说。”
“是陛下叫你这样照看我的么?”
林喜妹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将姜汤往郭爱面前推了推。
“先喝吧。”
郭爱没有接。
“我只是随口问问。”
林喜妹笑意不减。
“姑娘若只是随口问问,又何必盯着我等答案?”
郭爱也笑了。
“因为我一路上已经听了不少话。若只是驿丞体恤,倒也罢了。可送炭、送药,连今日的姜汤都像是提前备好的。我总该知道,究竟是谁这样费心。”
“姑娘以为会是谁?”
“我若知道,又何必问林女官?”
两人目光相对。
林喜妹先笑了。
“姑娘果然不像看起来这样容易糊弄。”
“女官也不像只是来送姜汤的。”
这一次,林喜妹没有接话。
她在炕边坐下,抬手将食盒盖好。
“既然姑娘已经这样说了,我也不妨同姑娘多坐一会儿。”
“不过有一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什么?”
“我今日来,不是替谁传话。”
郭爱眉梢轻轻一动。
“也不是替谁说情。”
“那便是替太后娘娘来教我规矩?”
林喜妹笑了。
“姑娘还没有进宫,就已经猜得这样快了?”
“女官方才说了,宫里的事情不能急着问。可我若什么都不问,到了宫里,只怕连自己是怎么得罪人的都不知道。”
“所以姑娘想先问清楚?”
“总比进去以后再后悔好。”
林喜妹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好。那我便告诉姑娘一些太后娘娘的喜好。”
“太后娘娘喜静,也重规矩。衣裳不必太艳,首饰不必太多。若是召见,不要一进门便想着讨好,更不要见了其他人受宠便露出惊羡之色。”
郭爱认真听着。
“太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
“稳重些的。”
“聪明的呢?”
“聪明自然没有不好。”
林喜妹顿了顿。
“只是聪明若叫人看得太明白,便未必是好事。”
郭爱笑了笑。
“那若是笨一些呢?”
“笨也有笨的好处。”
“至少不会叫人觉得有心机?”
“姑娘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样说。”
两人都笑了一下。
可笑意过去,屋里便又安静下来。
郭爱慢慢道:“太后娘娘可不喜欢郭家的人?”
这一次,林喜妹没有立即回答。
“姑娘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的堂姐。”
郭爱看着她。
“郭贵妃。”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的气氛便微微沉了下来。
郭贵妃已经殉葬。
可她留下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人不在了便一并消失。
林喜妹低声道:“宫里的旧事,姑娘不必多问。”
“若是不问,我这个做堂妹的,如何知道自己身上究竟背着什么?”
“姑娘身上没有背什么。”
“真的?”
郭爱看着她。
“若真是这样,女官今晚又何必特意提醒我太后娘娘的喜好?”
林喜妹眸光微动。
“姑娘误会了。”
“我只是想告诉姑娘,太后娘娘是长辈。见了长辈,自然要守长幼之礼。”
“还是因为堂姐?”
林喜妹沉默片刻。
“郭贵妃娘娘的事,我不好说。”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林喜妹抬起眼。
这一回,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姑娘何必逼我?”
郭爱也没有退。
“我只是想知道,到了京里以后,别人看我的时候,看的究竟是我,还是我堂姐。”
林喜妹看了她许久。
“这两个,有什么分别?”
郭爱一怔。
林喜妹缓缓道:“姑娘姓郭,堂姐也姓郭。宫里的人若记得她,自然也会记得姑娘。”
“所以我才问。”
“那姑娘想要别人忘了她?”
“不想。”
郭爱垂下眼。
“她是我的堂姐,我自然不愿否认她。”
“那便够了。”
林喜妹的声音重新缓下来。
“姑娘只需记住,不要主动替她辩白,也不要主动替她抱怨。”
郭爱没有说话。
这句话,已经比前面那些提醒更重了。
不替堂姐辩白,是怕触及太后旧日的不快。
不替堂姐抱怨,则是怕让人觉得郭家心怀怨气。
可若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她入宫以后便注定要小心翼翼地活着。
郭爱忽然问:“那孙贵妃呢?”
林喜妹抬眸。
“姑娘还没有进宫,便问起孙贵妃了?”
“我总要知道自己将来面对的是什么人。”
“孙贵妃如今得宠。”
“我听说了。”
“既然听说了,又何必问我?”
郭爱笑了一下。
“外面传的,和宫里的人说的,总不会完全一样。”
林喜妹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只道:“孙贵妃如今有皇子,宫里自然有人敬着。姑娘到了宫里,见了贵妃娘娘,礼数周全便是。”
“只守礼?”
“不然呢?”
郭爱看着她。
“女官似乎不愿叫我靠近她。”
林喜妹轻轻一笑。
“我何时说过这话?”
“没有。”
“那姑娘便不要替我说。”
郭爱也笑了。
这一问一答之间,两人都没有把话说透。
可有些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郭爱端起姜汤,抿了一口。
姜味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她忽然道:“林女官,我若到了宫里,究竟应该信谁?”
林喜妹看着她。
“姑娘如今最该信的,是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我谁都不要信。”
“宫里若真有一个人叫姑娘什么都别信,姑娘反而可以先信她三分。”
郭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女官倒会说话。”
“我只是觉得,姑娘初入宫廷,最要紧的不是急着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那是什么?”
“先别叫人看见,你急着找。”
郭爱握着汤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忽然明白,今晚这碗姜汤或许根本不只是姜汤。
有人要她平安进京。
有人在看她。
而林喜妹此刻坐在这里,也是在看她。
看她听见郭贵妃的名字会不会慌,看她提到孙贵妃会不会急着表态,看她听见皇帝的名字会不会失了分寸。
想到这里,郭爱忽然问:
“林女官今日来见我,便只是为了这些?”
林喜妹看了她一会儿。
“姑娘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好。”
“好在哪里?”
林喜妹笑了笑。
“至少姑娘还知道自己不知道。”
郭爱没有再追问。
过了片刻,她却又开口。
“女官刚才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是不是陛下叫你照看我的。”
林喜妹望着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姑娘怎么总绕回这里?”
“因为我想知道。”
林喜妹沉默片刻,才道:“妾不敢揣度陛下圣意。”
“那便是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郭爱盯着她。
林喜妹却忽然笑了。
“姑娘可听过武则天入宫的故事?”
郭爱怔了一下。
“武则天?”
“当年她入宫,不过是太宗皇帝身边的才人。”
林喜妹慢慢道:“据说她后来之所以能够重新回到宫里,也与王皇后有些关系。”
郭爱听着,没有插话。
林喜妹继续道:“那时的人,哪里知道一个才人日后会走到什么地方?”
“所以女官是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
林喜妹站起身,将棉褙子的衣袖理好。
“妾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旧故事。”
郭爱看着她。
“故事既然说到这里,总不会只是让人听个热闹。”
林喜妹笑了笑。
“那姑娘便自己想。”
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闩,又停下来回头。
“不过有一句话,我倒可以再提醒姑娘。”
郭爱等着她。
“无论是谁让姑娘进京,无论进京之后又会把姑娘放在什么地方,姑娘都先把身子养好。”
“别的事情可以慢慢看。”
“人到了,才有以后。”
说完,她屈膝一礼。
“姜汤趁热喝。”
门扇打开,寒风再次卷了进来。
林喜妹带着那名小宫女消失在风雪里。
阿蘅赶忙把门关严。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爱坐在炕前,手里的姜汤已经喝去大半。
她低头看着杯底残余的姜汁,许久没有说话。
林喜妹今晚没有告诉她,是谁叫人送炭,谁叫人送药。
她甚至没有真正告诉自己,太后究竟喜不喜欢郭家。
可偏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她。
不要急着找靠山。
不要急着替堂姐辩白。
不要因为孙贵妃得宠便急着靠近。
更不要因为有人照看,便以为自己已经得了谁的青眼。
郭爱忽然笑了一下。
这宫里的人,说话果然比南京那些长辈更难猜。
可有一点,她却听明白了。
有人想让她平平安安地到京城。
这个人不是朱瞻基。
她又想叹口气。
最终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