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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寸寸悔意,丝丝心软 自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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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黑风谷外一场痛彻心扉的对峙后,洞窟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青岫一言九鼎的强势禁锢,不再是凌观拼尽全力的反抗逃离,只剩下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和妖君一身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悔意。
凌观依旧是那副模样。
不吵,不闹,不恨,不哭。
青岫说什么,他便应什么;青岫给什么,他便接什么。
温顺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也冷淡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只是他再也不会主动看青岫一眼,再也不会因他的靠近而绷紧脊背,也不会因他的气息而心生戒备。
不是放下,是彻底不在乎。
这份死寂,比千刀万剐更折磨青岫。
清晨的微光透过洞窟缝隙洒进来,落在凌观垂落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盘膝坐在床榻边,静静调息,纯阴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和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青岫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痴痴望着他。
目光里是藏不住的贪恋,是浓得化不开的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卑微。
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惊扰。
生怕自己稍一动作,就会打破这片刻虚假的安稳,让少年本就死寂的心,彻底沉入深渊。
直到凌观缓缓睁开眼,平静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有事?”
清淡的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青岫的心口。
青岫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平稳:“我……让人备了清露和凝霜果。”
他抬手一挥,洞外小妖恭恭敬敬将玉盘与玉杯送入,放下后立刻退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能看出来,往日杀伐果断的妖君,如今彻底失了章法。
凌观目光落在玉盘上,没有拒绝,也没有欢喜,只是淡淡伸手,拿起玉杯轻抿了一口。
清冽的露水滑入喉间,温养着经脉,也抚平着体内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牵心印余悸。
青岫看着他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抗拒,心口却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更沉更涩。
他宁愿凌观摔了杯子,吼他一句“别假惺惺”,也不愿看到这般麻木顺从的模样。
“凌观……”青岫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昨日……是我不对。”
凌观握着玉杯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
“我不该逼你,不该用牵心印伤你,更不该……逼你认命。”青岫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像怕惊飞蝶翼,“我那几日是疯了,我怕你走,怕你再也不回来,怕我千年等来的光,就这么灭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发哑,眼底泛起一丝红意:“我活了近千年,杀人夺地,争雄称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伤痛没受过。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心疼一个人,会痛到连妖丹都在颤抖。”
凌观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情绪,一言不发。
青岫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只能低声继续:“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你留在身边,锁着你,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就是对你好。可我直到你心死的那一刻才明白……”
“我所谓的好,对你而言,是最深的囚笼。”
“我亲手折断了你的翅膀,又怪你不能飞向我,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凌观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却还是被一直紧盯他的青岫捕捉到了。
妖君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有逼问,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站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碎了的心,我粘不回去,你灭了的光,我一时也点不亮。”
“但我可以改。”
“我不逼你,不锁你,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你想打坐,我便守着你。”
“你想吃灵果,我便上天入地为你摘来。”
“你想安静,我便一句话都不说,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
“你想……偶尔念及你的师门,你的正道,我也不拦着你。”
凌观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目光依旧平静,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你到底想怎样?”他轻声问。
“我不想怎样。”青岫望着他,眼底满是真诚的悔意,“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活得舒心,活得安稳,不再因我而痛,不再因我而哭。”
“至于我……”青岫嘴角勾起一抹极苦极涩的笑,“我活该守着这份悔,过一辈子。”
凌观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痛苦与狼狈,看着这位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妖君,如今这般卑微地站在自己面前,心口某处,极软极深的地方,莫名轻轻一颤。
他立刻强迫自己压下那丝异样。
不能心软。
不能动摇。
这只妖伤他太深,碎他太狠,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底生根,便再也压不回去。
他想起这些日子,青岫确实从未再强迫过他分毫。
想起他每日送来的灵果清露,全是最贴合他纯阴之体、毫无妖气的珍品;
想起他夜里悄悄为他盖好狐裘,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
想起他昨日在谷外,抱着他时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和那句近乎崩溃的“求你”。
凌观闭上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你不必如此。”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你是妖君,不必在我面前这般卑微。”
“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妖君。”青岫立刻轻声道,“我只是一个……做错了事,想挽回,却又无能为力的蠢货。”
凌观沉默不语。
洞窟里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死寂压抑,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青岫看着他苍白却干净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收紧的指尖,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能感觉到,少年的心,并非真的如死水一般,只是被伤得太深,不敢再打开。
他不敢逼,只能等。
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可能。
“你的牵心印……”凌观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青岫浑身一僵,以为他又要提起逃离,急忙道:“我可以解!我现在就可以为你解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是解了之后,你会不会……立刻就走?”
凌观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模样,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他没有回答走或不走,只是轻声道:“不必解。”
青岫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牵心印,暂时留着吧。”凌观垂下眼帘,语气平淡,“解开解开,麻烦。”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道印虽然曾让他痛不欲生,却也是此刻,他与青岫之间唯一的联结。
一旦解开,或许,就真的两清了。
而他心底某处,竟隐隐有一丝……不想就这么两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荒唐。
青岫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听到那句“暂时留着吧”,瞬间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浑身都僵住,眼底瞬间泛起光亮,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以为凌观会恨透了这道印,会拼了命想要解开。
却没想到,他竟愿意留着。
这是不是意味着……
他还有一点点机会?
他还没有被彻底判死刑?
“凌观……”青岫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欣喜,“你……”
“别多想。”凌观立刻打断他,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我只是懒得折腾,与其他无关。”
口是心非。
青岫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他没有戳破,只是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好,我不多想,都听你的。”
只要你不赶我走,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只要你还有一丝丝情绪波动……
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凌观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口又是轻轻一颤。
他慌忙别开眼,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一颗凝霜果,小口咬下。
清甜的果肉在口中化开,却莫名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完了。
恨了,痛了,碎了,死了……
可偏偏,在这妖君一身寸寸蚀骨的悔意里,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竟悄悄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
一丝微不可查的心软,顺着缝隙,悄然蔓延。
虐心、拉扯、火葬场、一点点动心,全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