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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心焚悔,迟语难温 凌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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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观回到洞窟,没有再闹,没有再瞪他,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走到床榻边,坐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所有情绪,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不打坐,不调息,不吃灵果,不看青岫一眼。
你要我留下,我便留下。
你要我认命,我便认命。
你要我活着,我便活着。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反应。
青岫站在洞口,看着那道单薄素白的身影,心口第一次泛起一种陌生的、密密麻麻的疼。
不是妖力反噬,不是旧伤发作,是悔。
他活了近千年,从不知悔字怎么写。
如今,一笔一画,全刻在心上。
他一步步走进去,声音放得极轻,轻得近乎讨好:
“地上凉,坐到床上去。”
凌观没动,没应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青岫喉结动了动,又走近一步,尽量让自己的气息温和下来,不再有半分压迫:
“方才是我过分了。”
这是他千年以来,第一次低头,第一次服软,第一次对人说“我过分了”。
凌观依旧没反应。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青岫心口一紧,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刚靠近,凌观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
很轻,很淡,很小的一个动作。
却比任何辱骂、任何反抗,都更刺青岫。
他才意识到,自己把那点仅存的、少年对他的不设防,全都亲手打碎了。
“我不会再对你用牵心印。”青岫的声音有些发哑,“再也不会。”
凌观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安心,不是原谅,是不想看,不想听,不想面对。
“凌观……”青岫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是妖君从未有过的卑微,“你骂我,恨我,打我,都可以。别这样。”
“别不理我。”
凌观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怕,也没有光。
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妖君想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很淡,很规矩,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我都听着。”
那一声“妖君”,隔了千里万里。
青岫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想你叫我妖君。”
“那该叫什么?”凌观很配合,语气平淡,“主人?还是……供你取用的鼎炉?”
每一个字,都轻,都冷,都在往青岫心上扎。
“我不是那个意思。”青岫急声解释,这是他第一次慌乱,“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鼎炉,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要的是你,只是你——”
“我知道。”凌观打断他,眼神空茫,“你要我这个人,留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不反抗,不逃走,不记正道,不记师门。”
“我现在,都做到了。”
“你还想要什么?”
青岫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要的,明明都得到了。
人留下了,心却死了。
“我想要你……像以前一样。”他低声说,“哪怕你恨我,骂我,想杀我,都好。不要像现在这样,像没有魂一样。”
凌观轻轻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笑,是一片死寂。
“以前那样?”他轻声重复,“会怕你,会恨你,会想逃,会信正道,会等师门来救我……是吗?”
“青岫,是你亲手毁了那一切。”
“你用牵心印,锁了我的身,也碎了我的心。”
“你现在又来要我变回以前……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青岫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是他。
全是他。
是他把人掳来,是他霸道禁锢,是他用印折磨,是他逼他认命。
如今他悔了,痛了,想挽回了,却发现——已经晚了。
“我……”青岫声音发颤,“我可以把牵心印解了。”
凌观眸底,终于有了一丝微澜。
“你解了。”他平静地看着青岫,“我就走。”
“回到小谷馆,再也不回来。”
青岫心口猛地一缩。
他解印,就是放人走。
放人走,就是此生可能再也不见。
他做不到。
“我不能放你走。”青岫低声,痛苦而固执,“我放你走,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凌观看着他,轻轻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我知道。”
“所以你不必说解印,不必说后悔,不必说你错了。”
“你留我在这里,我便待着。你给我灵果,我便吃。你要我说话,我便应。”
“你要我活着,我便活着。”
“但青岫,你记着。”
凌观的目光,平静而决绝:
“从你对我用牵心印,让我痛到极致,让我绝望的那一刻起——”
“那个会哭、会怕、会恨、会逃、心里有光的凌观,已经死了。”
“你现在留下的,只是一具,听话的躯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青岫的心,凌迟成片。
他猛地伸手,抓住凌观的手,力道很大,却带着颤抖: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我不许你说你死了。”
“凌观,你看着我,我求你……”
妖君,低下了他千年不曾低过的头。
说出了那个最卑微的字:
求。
凌观任由他抓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
手是凉的,心更凉。
“你求我也没用。”他淡淡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再强大,再道行深,再能只手遮天,也粘不回去。”
青岫看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慌得无以复加。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千年妖力,能翻山覆海,能镇杀一方,却暖不热一个人的心。
“我可以改。”他急促地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逼你,不锁你,不对你用印,不限制你。”
“你想打坐,我陪你。”
“你想吃灵果,我去摘。”
“你想回小谷馆看看,我……我可以陪你去,我不动手,不伤人,只远远看着你。”
“只要你别再这样对我。”
凌观看着他,平静地问:
“青岫,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青岫屏息。
“像一个抢了别人最珍贵东西的强盗。”凌观轻声道,“抢碎了,扔在地上,踩烂了,又突然后悔,想捡起来粘好,求别人原谅。”
“可是东西,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
青岫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是千年妖君,第一次近乎失态。
“我知道我错了。”他声音沙哑,“我错得离谱。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我从黑暗里来,活了一千年,只有你是亮的。”
“我怕你走,怕你消失,怕你回到正道,再也不看我。”
“我只会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抢,锁,占住。”
“我不懂怎么对你好,我真的不懂……”
凌观看着他狼狈痛苦的模样,心中没有快意,没有报复,只有一片麻木。
“不懂,可以学。”他淡淡道,“可惜,你是在把我彻底推远之后,才想学。”
“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心死。
晚到,他已经认命。
晚到,他再也不会因为这只妖的喜怒,而牵动半分情绪。
青岫猛地将他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却又不敢真的弄疼他。
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压抑得发颤:
“不晚……凌观,求你,别对我晚……”
“我可以等,像以前等你一样,再等十年,百年,千年……”
“我等你重新看我,等你重新恨我,等你……重新有光。”
凌观被他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妖君身躯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气息,能察觉到他此刻的恐惧与卑微。
可他的心,再也不动了。
他轻轻抬起手,不是推开,不是回抱,只是平静地放在青岫的背上。
“青岫。”
“你可以等。”
“但你等回来的,不会是原来的我。”
“你等回来的,只会是——一个不再对你有任何情绪的凌观。”
洞窟之内,一片死寂。
妖君抱着他心死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什么叫痛不欲生。
赢了天下,输了他。
从此,万劫不复,追悔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