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冰七分糖》花底浪

4、第 4 章 班长大人有

　　周一晨会，沈棣拿着稿纸，将烂熟于心的内容又默诵一遍。

　　陈巧悦走到身边，告诉他不必紧张，下面看不清主席台，只需把他们当成大萝卜，照着稿子念完即可。

　　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校长，脸确实是模糊的，但那标志性的地中海依然瞩目。

　　校长的长篇大论结束，轮到沈棣登场。广播里响起沈棣的姓名，四周忽然躁动起来，尤其是五班，热烈掌声和欢呼声打破先前的沉寂，让台上的校长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后的同学笑得猖狂，走前拍了他一下，宋止澜说，这是在为他打气，不是嘲笑。

　　沈棣小声叹气，陈巧悦对他说，年轻人不该唉声叹气，让他笑一笑，有点朝气。

　　从队伍后排到前方讲台，需要经过两边的队列，踏上阶梯，路途漫长。沈棣心生怨怼，为什么偏要他在下面等，不能提前去台上候着，浪费时间。

　　正往前走，身旁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

　　“沈棣加油！”

　　是宋止澜和她的朋友们。

　　明明是沈棣的演讲，她们好像更激动。隔壁六班女生不约而同地加入助威的行列，声音几乎盖过五班，还有四班、七班……很多人鼓舞他向前，尽管他们并不认识。

　　陌生人的视线落在身上，不似从前那般沉重，叫他喘不过气。

　　沈棣与宋止澜交换目光，然后小跑上台，接过话筒，开启人生第一次全校演讲。

　　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恩祖国、感恩父母，非常模板化的一篇讲稿。优点在于，演讲者咬字清晰，语调柔缓悦耳。

　　平淡的一句“亲爱的同学”引起场下哗然，沈棣未受干扰，接续正文内容。

　　凭借一中这三百六度立体环绕大广播，他的声音为全校师生所听见，哑巴的谣言不攻自破。

　　文中提及高一的感悟，谈到老师和同学们对他的提携帮助，细腻真挚，表明他绝非无情无义之人。

　　台下的李振铭感动坏了。最初宋止澜撺掇他去向沈棣提问，沈棣都是写在纸上让他自己参悟，非常之冷漠。后来大佬总算开金口为他答疑，也不过寥寥几句话。

　　原来大佬是真的有沟通障碍，不是瞧不起他。

　　不枉他对外宣传沈棣的智慧和善良。

　　而自己，正是坚持不懈扶持大佬走出困境的大功臣，李振铭喜不自胜。

　　看着上面会说话的沈棣，五班人集体热血沸腾。

　　医学奇迹，他们十六岁的小少爷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们高兴得如同沈棣家长，齐齐拍手叫好，为这宝贝崽骄傲欢呼。

　　沈棣不清楚台下人的想法，只知道那群人闹哄哄的，有些吵。

　　这一纸讲稿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沈棣尝试抬起头，望向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五班在他的正前方。

　　大概记得……宋止澜的位置。沈棣精准定位到她的所在，余下的演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完成，平复紧张的心。

　　讲话完毕，他低下头，准备回队伍，被老师拦下。

　　接下来还有教师发言、颁奖仪式。沈棣在一边等领奖就好了。

　　教师代表是沈棣高一历史老师，女人一上台，先开玩笑，被沈棣欺骗的一个学期，她过得好苦。

　　沈棣乖巧地站在主席台一角，教师发言结束，又轮到他登场。

　　奖状颁给上学期的年级前十和竞赛获奖人员。不久，宋止澜上台，祝贺沈棣突破自我。

　　站位上，宋止澜是第一，站在最边上，仅与沈棣一人相邻。

　　“看看你的奖状。”她踮起脚，把上面的文字有感情地朗读一遍。

　　“沈棣同学，恭喜你在……”

　　沈棣稍微侧过身，配合她展示奖状，听到她的话，又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老师催促他们抓紧站好拍照，沈棣一如往常，跟随宋止澜找位置，拍完照，再随她回队伍。

　　“董欣露同学……”途中宋止澜还要以相同方式为她的好朋友播报一遍。沈棣默默当她的跟班，邝家骏不知从哪蹦出来，挤了一下沈棣，对宋止澜说想看第一名的奖状。

　　不就是换个名字和名次的东西吗？宋止澜不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但仍旧下了楼梯，把奖状递到他手里，前进的脚步也没停下片刻。

　　晨会解散，宋止澜托沈棣把东西带回教室，自己和熟人慢悠悠朝小卖部走去。

　　沈棣是最早回班的。他翻开习题册，刚拿起黑笔，许云龙上前抢走他的笔。

　　许云龙坐在宋止澜的座位上，拿起那张奖状查看，嘿嘿轻笑：“沈棣，不，我叫你沈哥。”

　　“不是你的东西别乱碰。”沈棣提醒。

　　“哦，收到。你怎么突发奇想上台讲话了？”

　　“陈老师安排的。”

　　“不是班长……”

　　“不是。”沈棣果断答道，望了望门口，“班长在那。”

　　宋止澜循声跑来，一脚踢在凳子上。许云龙纹丝未动，从抽屉里取走一颗糖，大喊：“谢谢宋班。”

　　董欣露狐疑地朝这边看来，宋止澜忙把糖袋往抽屉内塞，颇带怨气：“不客气，走好。”

　　晨会期间夸过沈棣了，宋止澜以为没必要再提此事，低头收拾桌面，预备下一节课。沈棣趴在课桌，歪头盯着她。

　　他的书放在右侧，宋止澜的堆在左侧，二人中间并无阻隔。

　　“我晨会时表现怎样？”沈棣双手为枕，用胳膊遮挡脸部鼻子以下的部分，只露出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睛，等待宋止澜的回音。

　　“不是夸过你了吗？听好话听上瘾了？”宋止澜背挺得笔直，专心写她的工作记录。

　　“是么……”沈棣失落地将脑袋挪正。

　　“那些，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场面话吗？我……好奇你的真实评价。”

　　评价什么呢？他说不清。

　　宋止澜停笔，疑惑转头：“别人是谁？”

　　她卷起草稿纸对准沈棣耳边发话，降低音量保护他的听力：“难不成要我揪着你的耳朵告诉你，我们沈棣沈少爷超棒的，一次性上主席台念了八百个字呢，怎么这么厉害呀。”

　　“知道了。”沈棣埋低脸，掩藏窘态。

　　班长大人真是……有求必应。

　　斟酌多日，沈棣写下一张字条，在自习课传给宋止澜。

　　“以前我不爱说话，别人都骂我很装，瞧不起人，我没有。”

　　他写字流畅，不会像面对面聊天时那样语无伦次、叫人云里雾里，宋止澜一看，暗笑不止。

　　“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也因为内向受人排挤过。”

　　怕沈棣不信，宋止澜继续写：“多亏我妈天天逼我在亲戚面前表演才艺，再内向都给她治好了，今年元旦你也准备个节目呗，跟大家一起玩，不许请假不来。”

　　沈棣目瞪口呆，睁大眼睛盯着宋止澜，满脸惊疑。

　　见他试图拒绝，宋止澜立马又劝：“不要妄自菲薄，现在离元旦还远着，我们准备的时间长着呢。你三天能完成一次演讲，四个月不能唱首歌、跳支舞？反正大家就图个热闹，没人拿专业水准要求你。”

　　纸条上“我们”二字意味深远，沈棣涂掉上面的“不要”，写到：“考虑ing.”

　　“唱歌or跳舞？”

　　“诗词朗诵。”

　　“？”

　　宋止澜气笑了：“换。”

　　沈棣茫然无助地说：“不擅长唱歌跳舞。”

　　“表演魔术？小品？不然和其他同学合唱难忘今宵？”

　　“再说吧……”沈棣明显情绪低落了。宋止澜伸手往他抽屉里塞进一颗草莓糖。

　　吃完糖，沈棣快速将不愉快抛之脑后。宋止澜不由得感叹：这同桌真是好哄。

　　高她一个头的男生、引体向上满分的狠人，外表却是人畜无害，整天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软绵绵、白净净的小兔子。

　　宋止澜认为，沈棣的纯粹离不开家庭的保护。

　　暑假与朋友出游，路过富人的别墅区，董欣露介绍，这里的房子至少价值一个小目标，后续的维护费用更是惊人，够她家好几年的收入。

　　许云龙发消息邀请沈棣出来玩，沈棣回复人在云间，附上一张从高楼俯瞰的照片，窗外风景一览无余。

　　楼下是奔走谋生的普通人。

　　他们的距离太过遥远，彼此看不真切。所以许云龙等人会理所应当地将沈棣的沉默内敛视作目空一切的傲慢。

　　哪怕他的确高傲无礼，也会有人寻找角度，对其赞不绝口，违心奉承。

　　宋止澜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知道所谓的“友好互助”对沈棣是否有意义。他的家人早已替他铺好一条康庄路，性格古怪些根本无伤大雅，何必旁人多此一举。

　　最后一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坐镇，大家争分夺秒赶作业。耳机中的音乐是不知哪国语言，宋止澜无心欣赏，抓破头思考今天的物理题。

　　沈棣忽然踢凳子，宋止澜熟稔地亮出底下的英语习题册，将歌曲换成听力材料，扶着耳朵认真听听力。

　　教导主任从身边走过，看到她在做听力，没有收缴她的MP3，转而上前夺走前排同学书包里发烫的手机。

　　睡觉的同学也被推醒，课外书能藏的基本全藏严实了，不严实的在教导主任手里。

　　巡视一圈过后，主任站在讲台前，威严肃穆，班内一片悄然；主任一走，五班人松了一口气。董欣露示意保持安静，主任尚未走远，不能掉以轻心。

　　这位老师杀过回马枪，五班人为此吃了不小的亏。他们一时不敢松懈，接着低头写试卷。

　　等到情况稳定，一个个冒头笑出声。

　　沈棣松开手心的纸团，胆战心惊。

　　又是与学校斗智斗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