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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中众生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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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班长,宋止澜负责课间操整队,监督本班同学做操。
若是有人消极怠工,宋止澜有权把人拖到队伍最前方,美名其曰带操示范。
队伍按身高排列,顺序是固定的。从头走到尾,一遍即知缺了几人、缺的是谁。
五班统一上身穿夏季校服、下装秋季长裤,比隔壁常服校服混穿的几个班美观很多。宋止澜照旧点人,走到队伍末端确定人到齐了,心满意足地回到位置上。
途中从沈棣身旁经过,课间操音乐响彻整个操场,宋止澜见他动作不标准,两条胳膊疲惫无力,连头顶都没举过。
她煞有介事地停下脚步,站在沈棣左前方,双手抱胸,一脚斜点地。
后面的男同学不明所以,但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收起原来懒散的态度,认真做操,生怕待会宋止澜拿自己杀鸡儆猴。前面的许云龙余光瞥见宋止澜的停留,转过头问:“这是要叫沈棣带操吗?宋班你拉不动人,我帮你啊。”
对于男生毛遂自荐,宋止澜谢过他的好意,反问沈棣,愿不愿意去去前排。沈棣连忙摇头,没说一字。
“你这样敷衍不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获得上台亮相的机会吗?”
沈棣生无可恋:“不是。”
“那是不熟悉动作咯?”
他轻轻点头。
“看你前边的许云龙,上去一回就学会了,你看他动作多规范,不考虑试试?”
许云龙听到这话,当即表演两个漂亮的伸展运动,忽悠沈棣说,往队伍前一站,别说是广播体操了,就是大剧院里的芭蕾他也能学会。
“不想去。”沈棣微微抬眼,告知宋止澜,近乎是在央求。
她问:“那别人不听话都上去了,为什么你与众不同呢?”
沈棣抿紧唇,稍微认真了一点点,效果聊胜于无。
宋止澜委屈道:“不过搬了两打书,沈少爷就记恨到现在,好小气。”
后面的男生一听,借着做操上前对宋止澜说:“沈少爷娇贵的很,从来只吃数学物理的苦,哪里干过这种重活,宋班,以后不要为难他了,呵呵。”
前头的许云龙接话:“唉,沈少爷身体素质不行啊,搬两本书休息到现在,做个操的力气也没有了,今后……唉!”
能听见身后六班男生憋不住笑意,发出咯咯怪响,宋止澜捂脸偷笑。而沈棣想证明自己,趁踢腿运动用力向前踹一脚,结实地踹在那人身上,在许云龙屁股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许云龙差点摔跟斗,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好好,沈少爷龙精虎猛,在下佩服——”
事先没排练过,宋止澜不知道许云龙会这么配合她捉弄沈棣,心想:老同学不愧是老同学,比新同学上道多了。
反正沈棣吃到教训,开始乖乖听话做操,暗地里用幽怨的小眼神瞄他的好班长。宋止澜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捉弄他。
但是小沈同学性格与众不同,他们或许会同桌到高三毕业,宋止澜暂时不想和沈棣结梁子。
第三节课前,宋止澜去食堂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水果糖向沈棣“请罪”,对方大方地接受道歉,既往不咎。
后续物理课、化学课比较重要,宋止澜申请过“沈棣牌叫醒服务”。每当她困得睁不开眼,沈棣盖上水笔笔帽,头也不回,往她大腿就是一戳。
上课时间,宋止澜发出奇怪的声音。她咬牙望向沈棣,那人唇角扬起的几个像素点表明:他是蓄意报复!
即便如此,她还得谢谢沈棣呢。
“哼。”宋止澜捏自己的脸颊肉,强行令大脑开机,接收讲台上抽象、晦涩的物理知识。
好不容易专注于课堂,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出现在眼前。
纸条的主人见她看过来,笔尖指了指纸条,含蓄一笑。宋止澜一边与物理老师张筱进行互动,一边拆纸条。
台上的女人时不时朝他们的方位落下视线,回应却总是宋止澜一人的声音。张筱对宋止澜寄予厚望,也允许宋止澜偶尔开小差。
再看字条,沈棣问她最近为什么总是犯困。宋止澜思考片刻,回复说,她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不多睡长不高。
看完纸条,沈棣快速收敛笑容,若无其事地听课做笔记。
中午放学,宋止澜和董欣露去停车场取车,从学校后门的电动车通道离开。沈棣独自前往大门,坐上接送专车。
他们都是走读生,中午和晚上回家吃饭。
每次到校门外第一个十字路口,宋止澜都能遇见恰好行至此处的沈棣。等待红绿灯间隙,她停在一旁的非机动车道,和同伴闲聊。
望见熟人,在他目光转来的时刻,宋止澜朝他点头微笑。
绿灯亮了,宋止澜的小电驴被四轮车狠狠甩在后面,沈棣看不见她的身影,摇上车窗,低头从塑料包装袋中倒出一颗柠檬糖,撕开包装,含在嘴中。
下午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陆漫等不及幻想周末睡到下午三点,宋止澜无情泼来一盆冷水:从高二起,周六也有补课啦。
“啊啊——”陆漫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上,问候校领导的祖宗十八代,不料宋止澜竟笑了出来。
“你看看课表再骂也不迟。”
一看课表,数物化生。陆漫仰天长啸:“周末补课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宋止澜得意洋洋:“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你笑吧,等放假不能去找董欣露逛街、陪欧阳逛漫展了,我看你怎么哭。”
他们的班长不仅成绩优异,课外生活也是格外丰富,假期去到各地吃喝玩乐,身边有不同人陪。陆漫羡慕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棣注意力放在偷听上,笔下的习题一字未动。
他的日常生活和陆漫、宋止澜八竿子打不着。可是如刘进所言,进了一中门,他们众生平等。纵使是家境优渥的沈棣,那不也要和其他同学一样,老老实实早七晚十来班上补课。
晚自习课间,宋止澜问沈棣,周一的演讲稿写完没?她经验丰富,可以提供无偿场外支援。格式沈棣心中有数,无需多言,为难的是,宋止澜教他在文中添加一些案例。
“大家对你很好奇。”她说。
沈棣不作声。升学之初,不少人打听过他的家世,是否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富足显贵。若真是那沿海发达地区的膏粱子弟,何必放弃当地富集的教育资源,跑到他们星湘市来读公立高中。
好日子过惯了,专程下凡体验人间疾苦?
那时沈棣不善言辞,不承认也不反驳。久而久之,关于他的流言四起:患有自闭症、先天哑巴等等。沈棣听了,心里苦闷,于是默默找永不欺骗人的数学题求安慰。
宋止澜眼中充满期待,沈棣问:“包括你?”
“当然啊。现在就我们两个,你有什么想说但不敢对外人说的,尽管告诉我,我嘴巴可严实了。你是知道的。”她做出拉链封嘴的动作。
确实如此。他向宋止澜敞开心扉过一次,迄今为止,宋止澜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宋止澜是个细心的人,沈棣在某些事情上提不起兴致,甚至流露出不悦,她便会记在心上,最大程度上照顾他的情绪。
沈棣浅笑道:“我想写班长。感谢这一年来班长不疏远不嫌弃。”
“别。”宋止澜立马拒绝,“你可以用老师同学指代,千万别提人名。”
“行。”
“呼——”宋止澜长舒一口气。
回忆起和沈棣打交道的最初时段,这人简直与死人没差,不理人不回应,还老是害羞脸红,让人误会她以权势欺压弱小。
宋止澜在背后和朋友吐槽过无数遍,为沈棣取了个老顽固的绰号。后来发现沈棣小她几个月,改为小顽固。她没当着沈棣的面喊过,沈棣从外部渠道得知此事,宋止澜试图甩锅,看出沈棣为此失落,心生愧疚,向他道歉。
他们成为同桌是高一首次班会后的事情。那天宋止澜在座位上收拾书包,看到沈棣妈妈远站在教室后。前方是环绕班主任的家长们,女人不停搓动手心,始终没有行动。
宋止澜自作主张,将沈棣妈妈带到陈巧悦办公室,为萧向雁倒一杯茶水。在老师家长的请求下,她讲述了这段时间沈棣的表现。
没多少人愿意和沈棣玩,他们嫌沈棣性格孤僻,太过无趣。
萧向雁听后心疼不已,低声唤住宋止澜,再三申明沈棣身心健康,求他们不要孤立自己的孩子。她说沈棣在家能够正常沟通,即便幼时的沈棣难以独自出门,但到这个年纪,沈棣也是能照顾他人的青少年了,绝对不是宋止澜口中的怪人。
“可能是小时候没有引导他和同龄人交往。”萧向雁解释。她的模样十分年轻,明明已经三十七岁,比陈巧悦年长两岁,看起来倒更像是宋止澜的姐姐辈。
“沈棣不是坏孩子,这些天他也没欺负过同学,对吧?”
“这您放心。”
“那能把他调到前排,多和同学说说话、参加校园活动吗?”萧向雁赧然道,“今后我不一定常住星湘,怕他一个人出问题。”
沈棣个子高,排位置时轮到最后一排,且没有同桌。
陈巧悦表示没问题。此外,萧向雁补充说,如果沈棣不情愿,千万不要勉强,她不愿孩子违心行事,那将十分痛苦。
次日调整座位,刘进往后挪一位,宋止澜是沈棣的新同桌,班里的活动优先考虑沈棣,万一有他中意的呢?
回家后沈棣提起这事,萧向雁没从他脸上看出喜悦。他自述,更喜欢原本的单人座,清净,无人打扰。不过他不排斥老师的安排,不排斥新环境。
宋止澜很活跃,她周边也总是热闹的。
活跃有活跃的好处。高一语文课,上节课的作文批改完毕,沈棣分数最高,被郭建才要求当场朗读。教室里一片寂静,沈棣忸怩半天,读完标题,依旧没人听清他在念了什么。
郭建才站在讲台上,反复催促他大声一点,煽动班里的同学鼓掌施压。于沈棣而言,这简直是地狱。
他捏着作文纸,手心出汗,再度面红耳赤,仿佛下一秒便要窒息死去。
是宋止澜从他手中抽走作文纸,举手提出代为朗诵。
老师同意了。宋止澜起立,与沈棣的唯唯诺诺、垂头丧气不同,她眼神中透着自信,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笑。
她是有丰富登台演讲经验的。这篇记叙文在她的诵读,变为一首优美的诗歌,字字句句,情深意切。
题目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沈棣写了他的妈妈。小时候生病住院,医院环境恶劣,妈妈放下工作,陪伴他度过那几个难熬的夜晚。
他的描述里,母亲温暖且包容,对他影响重大。宋止澜声音极富感情,有那么一刻,沈棣以为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他的妈妈真心爱他。
念完最后一句话,周围响起掌声,两人坐下,接受郭建才的点评。
下一篇范文是宋止澜的,她还没坐热座位,二次起立,讲述慈爱老父亲教导她骑自行车并灌鸡汤的故事。
下课后,闲着也是闲着,宋止澜化身夸夸机器人,逮着沈棣使劲表扬,后桌的陆漫闻声赶来,询问他们有钱人家住院没有VIP包间、顶尖专家治疗的特殊待遇吗?
沈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作文里全是编的。陆漫失望离去。宋止澜则拿起自己的作文,继续开导他。
这不巧了,宋止澜也是编故事大王。她细数在作文书上积累的素材,让沈棣不必对编作文一事挂怀。
当然,她知道沈棣纠结的点不在于此。
“我爸天天应酬,是个大酒鬼,才没空教我骑车。”她笑道。
“我也是。”沈棣怯怯抬头。
宋止澜发现新大陆:“你也是酒鬼?”
沈棣皱眉,否定:“……是我爸,他也忙。”
“唉,好歹沈少爷你家阔绰啊。不像我们老宋家,房子是漏风漏雨的,电动车是继承我老姐的。”宋止澜张口就来,不断感慨她爸妈工作辛苦、薪资微薄。
“谢晴宁说你以前上的兴趣班不便宜。”
高一分流前,谢晴宁在五班同时和宋止澜、沈棣交情不浅。
宋止澜噎住了。谢晴宁居然是双面间谍,向她介绍沈棣,向沈棣诉说她的往事。
“这不是我爸妈好面子嘛。逢年过节,七大姑八大姨围过来问成绩问才艺,我还要给他们表演节目。唉——”
宋止澜心塞不已,追问沈棣,是否有相同烦恼。
“你知道不,我妈这人啊,遇见别人家的小孩比我优秀,就会不停数落我,说我不认真不努力,贪玩误事。但是我比别人表现出色了,她也不认为我做得有多正确。”
她神色不自然地垂下眼眸:“我有时觉得,我在她眼中……是一个错误。”
而沈棣的妈妈在陌生人面前极力维护沈棣的那一幕,宋止澜不清楚,会否发生在她的母亲身上的。
“可能阿姨实行的是打击式教育。”沈棣想出言安慰,只见宋止澜摇头,整理好情绪,笑道:“我妈我最了解了,不劳您操心嘞。不许一直听我讲,跟我聊聊你自己。”
已经做好被人拒绝,晾在一旁的独自尴尬准备,怎知沈棣沉默几秒,轻声说:“好,你不告诉别人。”
那天沈棣完全颠覆了宋止澜对他寡言少语的印象。他将前十五年刻入骨髓的事件娓娓道来,首次谈起了家人。
过往宋止澜聊天没什么避讳,常和陆漫等人唠家常。沈棣有样学样,揭露父母感情淡薄的事实,将自己定义为封建思想延续香火的产物,越说越委屈,攥紧的拳头开始颤抖。
他向宋止澜展示,真正不爱孩子的父母是什么状态。
宋止澜傻眼了,她就意思意思,这孩子估计是憋坏了,和她讲这么多真话。
幸而课间大部分人都在休息,沈棣声音小,除了身旁的宋止澜,没让任何人听见。
这是属于他们的一次秘谈。
“你会把我当个笑料,讲与旁人听,然后和他们一起嘲笑我吗?”沈棣一只手抵住额头,撑起脑袋,将那双忧郁的眼睛挡了个彻底。
宋止澜递上纸巾,沈棣接过,攥在手心。
“既然你不信任我,何必对我说这些?”
“我信任你。”沈棣转身与宋止澜对视。
他的脸颊至耳朵,泛起一圈明显的红晕,宛若春日初绽的桃花,层层花瓣内,藏着少年无所遁形的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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