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冰七分糖》花底浪

2、第 2 章 多么感天动

　　“第一节课就被罚，是个麻烦角色。”宋止澜在新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沈棣光明正大盯着她开小差。

　　这本笔记本将记录高二上学期五班的大小事宜。是她的私人笔记，用词随意。她还有一本工作手册，专门记大事，措辞书面化，因为被班主任发现写日记，充公了。

　　记录完毕，宋止澜合上笔记，扣上搭扣。除了漆黑的皮质封面，沈棣什么也看不见。

　　“好看吗？”她轻轻勾起嘴角，并不带怨气，沈棣默默收回视线。

　　新学期一系列事项叮嘱完毕，班主任陈巧悦额外强调一遍：一中严打早恋。

　　“高二了，你们都给我摆正态度，分清楚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如果藏得好，是你们幸运；如果让学校发现了，别跑到我面前哭。”

　　陈巧悦厉声道：“听见没！”

　　回应有气无力：“听到了。”

　　底下几人心照不宣地埋低脑袋。有的对象在班上，暗中相视一笑；有的对象在别班，若无其事地转动水笔。

　　宋止澜给后桌的陆漫传小纸条：暑假九班一对情侣商场约会，正巧碰见本班班主任。老头尾随一路，看他们牵手拥抱、喝同一杯奶茶。九班班主任是个老古董，思想保守得很，当场逮住两人，打电话通知家长。

　　这事还是搬书时十班班长提起，告诫他们班的情侣最近小心些，指不定教导主任突发奇想，晚自习查监控呢。

　　陆漫咬住笔尖套，感谢宋止澜的提醒。下课陈巧悦刚走，她立即将纸条拍照，让隔壁班的男友注意言行举止，小心老师抓到把柄。

　　班会课结束，下节语文课，基本没人休息补觉。开学第一天，大家精力充沛，尤其没上太久数学课，陈氏催眠大法根本来不及生效。

　　“报告。”沈棣敲响办公室大门，心中惴惴不安。

　　“请进。”陈巧悦写完教案最后一个字，抬头看沈棣，目光和善。沈棣努力调整呼吸，生怕老师察觉他的异样。

　　虽说陈巧悦眼里，这副紧张兮兮的异样才是沈棣的常态。

　　课后被点名来办公室，沈棣腰杆挺得笔直，脑袋却卑微地垂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神经高度紧绷。

　　陆漫担心班主任旁敲侧击班里的早恋情况，求沈棣关紧嘴巴，注意表情管理，有关她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陈巧悦曾放话，大学接触过几年心理学，五班这群小兔崽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清二楚。特别是沈棣这种情绪全写在脸上的，问题问完，不必等他开口回答，观察一下微表情和动作，陈巧悦就有八成把握。

　　好在这次不是针对早恋的事。陈巧悦摆出一副笑脸，叫沈棣放松心态，询问是否有意愿担任优秀学生代表，下周一晨会上台发言。

　　不用背叛同学。沈棣松了一口气，低头拒绝。陈巧悦早有准备，也不强求。

　　再度浏览手中的文件，她有了新的人选。

　　“你待会回教室的时候叫邝家骏来一趟。”

　　沈棣愣在原地，陈巧悦顿时醒悟，这孩子估计不认识新同学呢。

　　“找不到人的话，让班长去叫。”

　　陈巧悦继续书写教案，念念有词：“上学期止澜演讲三次，替你一次。总逮着她一个也不像话，这学期换个同学。你们呀，就是缺乏锻炼。”

　　换旁人代替他？

　　上课铃响，沈棣仍伫立不前。陈巧悦提醒他上课了，快回去。他一咬牙，面红耳赤道：“陈老师，下周的晨会，我……想试试。”

　　一开始陈巧悦没反应过来，她双手扶住眼镜框，颇感惊喜：“好呀，你难得勇敢一次，老师肯定支持，晚点我把演讲主题发给你，你周五前写完初稿发给我看下。”

　　沈棣涨红了脸，小幅度点头。

　　“其实上台讲话没那么可怕，你上去试试就知道，照着稿子念，下面没几个学生听。对了，小宋有前几年的讲稿，你可以找她取取经。”

　　假如是其他人接受任务，陈巧悦多半会补上一句，切勿百分百网上复制粘贴，但对方是沈棣，她无需多操这个心。

　　她拍拍沈棣的手臂，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好，去上课吧，不然你们的老郭找我讨人来着。”

　　老郭是五班人对语文老师郭建才的敬称。这位中年男人绞尽脑汁让学生领悟文字的魅力，讲课声情并茂，引经据典。男人活力十足，可惜学生依然睡倒一片。

　　唯独沈棣，每节课认真听讲，做好笔记。老郭感动不已，他的课代表都做不到节节课不打瞌睡。

　　因此平时上课若是得不到回应，他便走下讲台，无视惊醒而翻书的众人，对沈棣讲起单口相声。

　　老师是热情了些，沈棣无助时经常望向同桌。

　　一般宋止澜与瞌睡虫争斗失败，会面壁思过。老郭心软，不打扰她的美梦。沈棣则生无可恋，他想问上节物理课精神抖擞的宋止澜去哪了？

　　今天宋止澜神智清醒，积极回应，活跃课堂气氛，使得这位年过半百的人民教师不至于唱独角戏。

　　“报告。”

　　哪怕是迟到，老郭也是慈眉善目，微笑着让同学回到座位，极为宽容。

　　从讲台往下，沈棣瞪了邝家骏一眼。他不知道邝家骏的位置，但非常清楚那人身边的四眼仔所在——李振铭常常向他讨教数学。

　　替李振铭解答时，沈棣总是快速讲完快速结束，以为对方会看出自己的不耐烦而主动回避，不想李振铭认为他解题条理清晰、方法巧妙，心生崇拜，反倒提高请教频率。

　　这一眼过去，邝家骏感觉受到轻蔑。李振铭语重心长、信誓旦旦为其辩护：对待他这样的庸才尚且尽心尽力，足以见得，沈棣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邝家骏半信半疑，李振铭据理力争，保证沈棣话少情意重，是个实心的好人。

　　“他给你多少好处了，这么为他说话？小四眼。”

　　“你懂个屁。不信下课自己去打听。”

　　邝家骏不打算第一天就和同桌闹掰，赔笑道：“是，我不懂。信你一次。”

　　他挠挠头，往宋止澜的方位瞟去。

　　既见沈棣，宋止澜小声问，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所为何事？

　　沈棣先打开保温杯，慢吞吞喝水，整理好措辞，才答复宋止澜及后排两位。

　　陆漫不信：“通知个晨会演讲要这么长时间？真的没其他事？”

　　后桌刘进写好小纸条，传阅一圈。

　　“毕竟是说服沈少爷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讲话，悦姐开导一节课我都不意外。”

　　宋止澜当即表示赞成。陆漫追问：“所以悦姐开出了什么条件？”

　　念个语文作文都要找代劳的人，直接到全校面前讲话？

　　三人齐刷刷投来好奇的目光，沈棣不由得犯起老毛病，捂着耳朵低头看书。

　　一张纸条缓缓移入视线，沈棣打开一瞧，是宋止澜关心他。

　　只是宋止澜脑洞太大，推测是沈棣早恋被抓，陈巧悦拿女方前途威胁，沈棣为爱牺牲，不得已答应晨会演讲，换悦姐手下留情。

　　多么感天动地的一出爱情故事！

　　沈棣无语地望向宋止澜，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翘首以待他的回音。

　　“哼。”沈棣扭过头，听老郭讲贾府的荣辱兴衰。

　　这反应宋止澜真没见识过。她问：“生气了？”

　　对方故意忽视，甚至把她的纸团弹走。

　　完蛋！

　　沈棣从未给她甩过脸色，宋止澜忙靠近观察他的表情，不停小声道歉。沈棣别过脸去，不愿轻易原谅她这次。

　　宋止澜扒在课桌分界线上，贴着桌面示弱求和好。沈棣不配合，她又伸手扯动对方的校服衣袖。

　　教室里开了空调，所以上节课沈棣套上秋季校服上衣，防风防寒。宋止澜也不例外，肥大的校服袖内钻出两截白皙纤长的指节。沈棣侧目，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关注，不远处一声巨响拉回两人的心神。

　　“宋止澜！”老郭突然喊道，“大家都知道沈棣是个帅小伙，怎么你就不能克制一下，非得上课对人动手动脚吗？”

　　“我在向沈同学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宋止澜立即争辩，“郭老师你这样随意开玩笑，待会教导主任路过，误会了什么，你可要对说出的话负责。”

　　班上瞬间热闹起来，郭建才指着宋止澜，为她的临场狡辩折服：“哟，看来是我老郭冤枉好人了。”

　　“那可不。”

　　郭建才放下课本，双手撑在讲台，饶有兴致道：“好好，既然宋同学求知若渴，不如让我老郭来考考你，被问念过哪些书时，黛玉为何两次回答前后不一？”

　　“额……”

　　读什么书？她刚刚没听课啊。

　　宋止澜推了推眼镜，敲打桌面寻求外援，以往有问必答的沈棣这时沉寂了。

　　二人一对视，沈棣眼底的幸灾乐祸完全不藏了。

　　好一个小肚鸡肠的同桌。宋止澜只好放弃幻想，自己思考，一节课下来，涨了不少知识。

　　现在她对《红楼梦》了如指掌，课后她对沈棣大放厥词：没有人比她更懂红楼。

　　瞥见沈棣嘴角上扬一丝弧度，她小声问：“气消了？”

　　“嗯。”沈棣轻轻点头。

　　“好家伙，你居然真生气了。”宋止澜叉腰站起，对不久前的遭遇难以忘怀。

　　沈棣这才意识到落入对方的话语圈套，郁闷地脱下外套，上身穿夏季短袖校服，然后跟随人群去操场做课间操。

　　宋止澜和陆漫、董欣露手挽手同行，琢磨报复沈棣的法子。

　　“宋止澜，开学第一天，扰乱课堂纪律，恭喜班长大人。”董欣露与宋止澜一向交好，在班级事务上并无避讳。

　　“哇塞，露露好棒，今年我是你笔下的第一吗？”宋止澜不以为耻，反而有吹捧董欣露的意味在。董欣露是老师的得力干将，班里出了名的严苛，上课说话、下课吃零食，抓人是又快又准，人送外号“董捕快”。

　　董欣露不假思索：“不是，你前面有十个人，新来的邝家骏是本学期第一人。”

　　“谁叫我？”邝家骏回头看向三人，满眼期许。陆漫抢答：“恭喜邝同学荣获本学期董捕快手下第一人称号，奖励优先参加集体活动。”

　　就是别人拒绝的脏活累活交给他。

　　邝家骏不明真相，忙点头称好，为班级做贡献是他的荣幸，那叫一个字正腔圆。身边的男生快笑岔气了，不忘让宋止澜记住邝家骏的大名，将他推荐给体育委员和劳动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