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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白虹贯日(上) 有一条路。 ...

  •   (本篇番外分上、下,第一人称。)

      有一条路!

      有一条路,人以为正。

      你要听劝教,受训诲。

      鞭伤除净人的罪恶。责打能入人的心腹。

      你要听劝教,受训诲,使你终久有智慧!

      啊……我第三次从梦里惊醒。我已多久没有睡一个囫囵觉,不知道。

      赤着脚踩上草坪,正在修剪枝桠的园丁立刻别开目光,拾起钳子就走。大惊小怪,我今天还没发疯呢。

      小姐、大小姐!你不能出去!

      我象征性地往后看,我根本就不认识来人是谁,反正谁都可以拦我。我好像在让这人滚开,耳朵嗡嗡响,我听不清,好烦人。

      临走之前,我把花园秋千上那件外套披在肩上,这样应该显得我不再像个穿睡衣逛大街的神经病。

      沥青马路被太阳晒得几欲蒸腾,我每走一步都深感在受刑,那钻心的疼痛给我带来奇异的快感,我笑了一下。

      既白。既白?

      我扭头,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耳边的嗡鸣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喧闹的金属乐。一双手捂住我的耳朵,她说带我走。我以为会有多远,只是二楼的包间。

      你现在还好吗?

      很好。

      她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又问:怎么突然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池菏羽不在,就跑出来了。

      她最近……

      嗯?

      她最近有没有为难你?

      你觉得呢——好了,不要提她。

      我看见雪川的表情闪烁了一下,其实她很想从我这儿探听池菏羽的动静。我哈哈笑了两声,从空空如也的酒杯里看见自己可憎的脸。

      她给我一支手机,笑着让我和她偷偷联系,我道谢之后就往回走。她要送我,我问她现在是否不再顾忌池菏羽,她不说话了。我多希望她给我肯定的答复。

      回到别墅,管家用为难的眼神瞟我,我推开门,果然池菏羽回来了。她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放下杂志,在有外人的场合还算温和,问我去哪里了。

      知道还问。

      你不喝酒,为什么去酒吧?

      你管我。

      我想往楼上走的,但手腕已经被她握住。回头,管家已经阖上门,偌大的客厅只剩我和她。

      你到底还要我怎样?如果又打算把我转卖给谁,告诉我一声就好了,不用天天逮着我不放。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一下被点着了,问,我是什么样子、我哪样不是拜你所赐!是你非要把我带来这个地方,是你逼我结婚!

      她侧颊鼓动一下,用鹰一样阴森的眼神在我脸上剐蹭一遍,我顷刻觉得自己又快血肉模糊了。想甩开她的手,却感到头晕目眩。不知道为什么,头好晕。

      池菏羽让我张嘴,我想瞪她,但一睁眼却是洁白的天花板,我撑着床沿茫然了一阵子,直到她把几粒胶囊塞进我嘴里,然后用手掌死死捂住,逼我吞咽。

      我被呛了好大一口气,一边咳一边骂她。她难得不和我计较,别开头没说话。

      你想出去,不是不行,叫北凛陪你。

      叫她陪我去酒吧、去夜店?

      我又看见她青筋跳了一下,半晌克制住说,去散心。

      我为什么要散心,你觉得我很郁闷吗?池菏羽,你少自以为是了,我出门只是因为不想呆在这儿看见你。

      她不说话,回过头又盯着我的脸。我不明白我的脸今天是怎样了,雪川也是、池菏羽也是,总用我看不懂的眼神砸向我。我翻身摸起床头的小镜子,对着一看就傻眼,我完全没想到额头上会有这么大一块淤青。

      我后知后觉了,最近老是莫名其妙地恍惚。就像我前脚还踩在马路上,后脚就置身雪川约见的酒吧。就像我上一秒还在和池菏羽置气,下一秒就躺在她的卧室里。她平时不让我进她的卧室,我开始四处扫视。

      池菏羽拿过我手里的镜子,倒扣在旁边。

      每天记得吃药,别的事不要想。

      她的话带着零星的温和,我疑心她终于对我的胡作非为感到无可奈何了,但是脑子里混沌一片,又下意识想躲过这句话。

      回答我,不要装哑巴。

      我问,我为什么要吃药,我没病。

      池菏羽捂着额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仿佛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我继续纠缠追问,她终于彻底失去耐心。

      你觉得你为什么要吃药,不是因为你们一家人该有这报应吗?为了本家能够继续屹立不倒,为了绝不对外分权,什么谋财害命、近亲苟合的事都做得出来。生出三两个精神病人,不是很正常么?

      我瞪大眼,听着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真该去棺材里问问你母亲。是她寄希望于你能成为一个正常人,是她希望你和外人结婚!她以为让你离源摇远一些就能平安无事,以为你不会变成一样的精神病!到头来,你还不是一样……

      她说不下去,又别过脸,肩膀在微微起伏。

      我疑心她已怒火冲天,一时也不敢和她耍横了,隔着被子,拿膝盖往她身上踹了一脚。

      你生什么气,我和她们又没关系,你要是实在不想看见我,放我离开不就好了。

      我只是嘀咕,她陡然回头。

      我吓了一跳说,开玩笑的。

      池菏羽走了,她一关门,我就从兜里掏出雪川给的手机,胡乱捣鼓了一阵。老实说,在吃穿用度上我不曾受池菏羽的亏待,衣服、电子产品、连从不佩戴的饰品都是当季新款。因此我得心应手,很娴熟地把一些重要数据存在新手机里,以备出逃。

      没错,我真的要离开。

      虽然池菏羽最近对我竟然还算宽纵,虽然我心里打着鼓,虽然我还有那么一点狭隘无耻的念头。

      池菏羽接连几天不见踪影,我在这栋别墅里翻来覆去地走。我不知道心里烧灼的业火从何而来,只是几趟下来,身上莫名又多了一些伤痕。池菏羽回来很快就发现了,她问也不问我,叫佣人告诉她。

      她们都说是我自己摔的,我干瞪眼,池菏羽采信了这说法。她对手底下的职员或是佣人都没得说,简直是模范雇主的功用。只不过她却独独对我刻薄,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恨我到这程度。

      我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不能自理,气鼓鼓往楼上走,一瞬间又头重脚轻,她从后面提住我的衣领,我免于摔倒,却没免于在她面前丢脸。

      下周就要出席正升的活动,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有时眼睛一睁一闭,身上就多出青青紫紫。还有,我偶尔还忍不住想掐自己,我……

      池菏羽冷冷哼了一声,我闭嘴了。

      别装可怜,无论如何,你自己想办法,正升的活动,你一定要去。

      我一下咬紧后槽牙。你不就是要我和雪川结婚吗,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送过去,反正是不呆在这儿。你以为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还能有什么兴趣,神经病!

      池菏羽扭头将我整个人上下打量一番,最终露出一个冷诮的表情,问:你把自己当**了吗?

      我在你心里不就是吗?

      池菏羽脸色不好,我懒得和她争,每次都争不过。

      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我听完还是意外了,偷偷瞥她一眼。

      方既白,结婚是你母亲的期望,不是我的期望。

      我沉默了一下,问她,如果我那个亲姐姐没死,你会不会和她结婚?

      如果需要的话。

      如果需要?我终于笑出来,池菏羽就是池菏羽,冷血得太无瑕,在她眼里除了权力还有什么?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答案,这对我而言不是亟待戳破的事情。

      我笑得胃好痛,真的,我不忍去看面前这个人的眼神是惊奇还是怜悯。这不重要的,这不重要的,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不重要不重要,这都是你自找的,方既白。

      正升常举办什么活动,我不关心,我和雪川做交易,各取所需。再说,大好的机会,池菏羽以为我在雪川那儿,我得趁她放松警惕,溜进她卧室瞧瞧。

      只是生平头一回干这种事,我实在没经验,一切都那么手忙脚乱,我没找到我被她藏起来的身份证件,却听到了门外的响动。像轮滑在地板上滚过,不紧不慢。

      我简直两眼一黑,把自己塞到窗帘后边。我已经开始思索如果被她抓了现行会怎样,想着想着我就开始呼吸沉重,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段时间以来持续的身体怪象,也许是她给我的药在作用。

      我听见有人说话,揭开帘布的一角。

      都有七八年没回家看过了,真怀念。嗯?你怎么不说话,盯着地板发什么呆?

      我一惊,迟钝地往头上抹了把,发卡早没影了,见鬼。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池菏羽的声音:既然怀念,就抓紧时间多看几眼,然后回你的山庄,方既白今晚会回来,你们绝不能见面。

      我有些晕乎乎,努力透过纱帘去琢磨那个女人的长相。一双黑色的眼珠,狭长的眼型,消瘦的脸颊和尖削的下巴,无不透着一种诡谲的美丽。

      她说,我好不容易回来。

      池菏羽不冷不热笑了两声。你应该这个时候回来吗?如果你不怕前功尽弃,就尽管干这样的……事。

      你不会是想说“蠢事”吧?

      没有。

      算了,咳、咳咳,我给你发邮件没收到答复,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林陆这边的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找找时机,赶紧把这人给扳倒,否则看她这架势,就快查到我头上了。

      就算查到你头上,也只会觉得我对你的死推波助澜了而已,怕什么?再说,现在还不是时机。你以为我为什么没看到邮件,方既白整天不务正业,我邮箱里满是内部检举,这种时候不宜把她扶上高位。

      哈……她、咳咳,她真能耐,我还第一次见你这副吃苍蝇的表情,哈哈哈、咳。

      当然,她的确能耐极了,毕竟和你血脉相连,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变?

      噢,你好像在嘲讽我。

      没有。

      算了算了,你呀。我什么时候和你计较过?嗯……不过多亏你,和小孩子打交道很麻烦吧,等一切结束,把她扔去自生自灭好了。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对我来说就是,从出生开始就尤其碍眼的小孩子,要不是为了分遗产,我根本不会让她活到今天。啊,烦人。她究竟为什么要出生?从前分走妈妈的关心,现在分走你的注意。

      适可而止吧,她每年过生日,我不都陪在你身边吗。还有,拜托你,别把分遗产的事挂在嘴边,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吗,如果再让人对阿姨的死起疑,我也没办法帮你。

      哎,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能看在我们的深情厚谊上,对我多点儿、咳、好脸色吗……嗯?怎么回事,窗帘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我陡然清醒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轮滑一样的声音逐渐朝我靠近,我不敢想象这个轻谈生死的女人是否会置我于死地。纱帘细密的孔洞中,她的脸愈发清晰地浮现,我看清那是与我何其相似的容颜。

      唯独眼睛,一双毫无感情的、病恹恹的眼睛,让人想到草丛里蛰伏的毒蛇,很原始的生物,平静中充满亡命的渴望。

      我先确认一下,你应该没有背着我金屋藏娇吧?喂,池菏羽,你一直盯着那枚发卡看什么,我问你话呢。

      听她渐近的声音,我开始希望发现我的人是池菏羽,我宁愿如此。也希望我不要再听到任何真相,让我带着困惑被灭口,我甚至闭上眼,无法再看清那张肖似的脸。

      我想起几年前的事情。自从那个十分唐突的亲吻,池菏羽就开始避着我。我一个人呆在别墅过夜,下了好大的雷暴雨,我想我又被丢下了,我也像这样,躲在窗帘后头的狭窄空间里等待池菏羽。从前是她带我回来,至少她不会不要我。我数着数打发时间,觉得数字也是惨淡的东西,我决定数到一千,如果掀开帘子还是没人,我就自己灰溜溜滚回南部。

      结果还没数到一半,帘子就“唰”地被拉开,我在心里感谢耶稣基督。人被搂出去,池菏羽问我在说什么,她听不清。我说我在数数,她说我在哭。

      明白是一种残酷。我现在却窘迫地要面对这种残酷,得去明白,我活下去的仰仗并不是她的情意,明白我为什么应当结婚、她为什么不能对我再多一分怜爱,当然要明白,她为什么觉得脏,为什么觉得便宜。我的心已出离于情绪。

      窗户没关紧而已。该走了,我送你。

      那只已经摸上窗帘布的手闻言停住了,我睁开眼,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轮椅的声音愈发远去,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番外】白虹贯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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