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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尘埃落定 副本通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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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试的那天恰好空前晴朗,光是这一点就让邢高谊精神大振。
方既白看见她眼里夺目的光彩,霎时也有了一股死生天定的悲壮心情。
“你放宽心好了,不会出意外的。”邢高谊却反而慰藉起她来。
方既白一愣,说:“当然,只要今天顺利度过,以后万事都会好起来的。”
调试说罢也就那些个刻板流程,顺利完成后,只要连续无误地运行十天,即可正式持证盈利。南分部从此有了可以仰仗为生的新产业,届时岂止不必被随意宰割,就是成为当地翘楚,也企踵可待。
四周黑压压站满人,应元领着几人在更高处的位置,方既白远远望见,她脸上仍是不经心,只当是走个过场。
没一会儿,对讲机传来调度的声音。邢高谊裹紧工服,站在操作台前翻看大纲。她和方既白皆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海风从集控室的门缝钻进来,吹得人抖了一抖。
离网调试早已结束,所有的功能测试都已在记录表上盖了章。现在到了并网测试的时候,前半流程无误,接下来从百分之十的额定功率起步送电。
“冷却系统参数正常,变流器母线电压稳定。”每一双眼睛都紧紧擒着屏幕上的波形。
对于屏幕上变化不止的数据,方既白看不明白,很快有些神游天外,渐渐就瞥向了池翯净。她站在稍远的地方,恬美的脸正线条紧绷,眼也不眨。
所有人都期待着完美的落幕,连日以来,底下的职员在寒冬腊月里作业,工程师裹着着防静电服在塔筒和机舱里爬上爬下,多少双眼睛都翘盼今天。过程中艰辛不尽,如今真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刻。
人在紧张时反倒难以集中注意力,方既白思绪放空,脑袋里过电般闪过许多泛黄的场景,蓝顶白墙的整齐车间,和乐融融相处的繁忙职员们,那坚信未来将蒸蒸日上的劳动号子,逝水一样地倏然隐去,给这片土地上的人留下的只有沧桑。
她低头瞧了眼手心,汗津津地颤抖。
回神,屏幕上还在变化,逐渐递加到百分之四十。一切顺利。
只是,当刻度跳到百分之五十的瞬间,监测屏幕忽然不再平顺,原本如静水般的频率曲线痉挛一般,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
“怎、怎么回事?”
邢高谊说:“是次同频共振……出事了!”
与此同时,报警铃声响彻整个控制室,号角一般急促尖锐,霎时打乱了阵脚。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起来。
一番嘈杂之后,纷纷将目光掷向前头的两人。
正当方既白头脑弦断之时,邢高谊抓起话筒,听筒里立刻传来电网调度室的咆哮:“马上解列!停机啊!你们在干什么?频率在剧烈震荡,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邢高谊被吼得神色大恹,脸颊在冷光屏幕的映照下,渐渐呈现灰败的死色,却仍然瞬也不移地看着失控跃动的曲线,手悬在紧急停止运行的按钮上方,没按下去。
“真的非停不可吗?”她蓦地扭头,不知是问方既白的意思还是问自己。
电话那头还在吼叫着什么,方既白看见邢高谊脸色愈发阴沉,眉梢跳动了几下,却并不是为对面的暴躁。
方既白一时无言,仓皇间,一只手从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池翯净不知何时上前来。她瞧了眼变压器的温度监测,眉宇难平。片刻同方既白解释道:“如果强行解列,瞬间的截断会导致母线电压瞬间飙升,那两台变压器必然将被烧毁。”
身旁有人听见,插话道:“烧了?烧了可怎么办,咱们已经没有闲余资金可挥霍了,再说,这些设备台台都背着抵押合同呢!”
“要是继续下去会怎样?”方既白问。
邢高谊没说话,手捏着栏杆几番松紧,她也拿不准。
“小姐。”池翯净轻声喊她,不消说,是在问她的意思。
可她终究是个外行人,来到这里,筹谋一切,只为了让分部的人能够不再为人鱼肉。如果继续下去会让大家有危险,她宁愿推翻全部,横竖不过再寻觅别的办法,从头来过。
但是,顶着总部的斥责、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到今天,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所以……
“不能停。”方既白说。
“还不能停!”邢高谊与她几乎异口同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艰涩万分,“现在停下,不止变压器废了,项目也黄了,我们已经赌上全部身家,没有回头路可走啊。”
说着,脖子僵硬,又扭头瞧了方既白一眼,眼里充满细细的血丝,竟是有水光闪烁。
听筒那头不可置信:“邢工,你说什么呢?你别拿大事开玩笑!大不了还有下回!”
其实,没有下回了——别人不知道,方既白却很清楚,池菏羽的耐心有限,如果连这样一桩小型风电项目都搞不定,分部就真将任人鱼肉,再没有理由可拖沓了。
“现在启用预案,带着升压站脱离大网,让储能系统和柴油发电机顶上来,把频率稳住。”
“邢高谊!”
邢高谊说:“我是上级,你们只管执行,后果由我自负。”
随着指令下达,集控中心的沸腾人声渐渐平息。机组与大网的联系被物理切断,巨大的离心力在风机内疯狂碰撞,亟待谁在几分钟内驯服它。
方既白听着池翯净的讲解,还没反应过来,就瞥见邢高谊不由分说地抓起包出去,霎时一愣,跟着跑去,池翯净从后伸手,只捞了个空。
邢高谊撞开沉重的防护门,钻进保护装置的屏柜后,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她打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附加阻尼……参数……”邢高谊喃喃自语,掩盖着外面的轰鸣,太阳穴边上一汪汪地淌着汗水,顺沿下巴滴落,全不似在冬日。
“邢高谊!邢高谊,你先别急。”
“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不能不放手一搏,方既白。”邢高谊两眼充血,语气却开始平静,她已尽一切努力,“啪”地把笔记本搁在一旁。
她道:“我明白你顶着多大的压力来做这件事,也一直知道所有人对分部的未来有着怎样的期望,我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人。方既白,这里是我的家啊,也是你的、大家的。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我明白了很多,一直想和你说,我早把你当作家人了,所以,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方既白注视着眼前人,好半晌缄默,才点点头。
邢高谊笑了:“还是那么傻里傻气。”
频率曲线在屏幕上扭动了最后几次,近乎于濒死挣扎,仿佛跳脱出来,勒住方既白的脖颈。
绝对的紧绷之下,眼前浮现眩晕的光圈,轻微的耳鸣勾起乱红飞花般狂悖的疲倦。她听见自己不断吞咽唾液的声音。
“看样子,接下来应该不会再下雪了,”不知道为什么,方既白忽然说起这个,“真可惜,二十几好几年都没降过雪的地方,这样快就迎来雪停。”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脑子里的声音吵个不停。
“不过,都说瑞雪兆丰年……”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所以说不定,托这场雪的福,我们运气还不错。”
邢高谊倦怠的声音在耳边显得缥缈:“怎么,你喜欢看雪吗?一辈子那么长,你以后要是回来,总还能见到下雪的。”
话音刚落,屏幕上曲线垂落,仿佛整条脊柱被猛地抽离,缓缓下坠铺排,前所未有地笔直平滑。
“好了……好了,安全了。”
邢高谊松了口气,肩膀登时垮下来,头埋在臂弯里,一口接一口喘粗气。
方既白依然盯着屏幕,那条线没再曲折,平稳运行。她拿起邢高谊扔在旁边的手机,拨通调度室,递到邢高谊唇边,听她有气无力道:“调度,频率已回稳,请求重新平滑同期并网。”
电话那头也惊魂甫定:“可、可以操作。”
走出舱室时,海风扑面而来。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沁骨地寒冷,方既白猛地打了个喷嚏,对迎上来的池翯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周围嘈杂,鼎沸的欢呼擂鼓一般贴着耳膜震动,冲击感直达颅脑,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次又一次重复提醒她——
“平安结束了。”
池翯净勉力通过口型判断出她所言为何,适才露出一抹笑,离了两步远的这人就在眼前一头栽下去。
“方既白!”
眼前是一片湛蓝清亮,波纹浮在眼前,荡涤出腥涩的冷寒。她品尝到舌头尖端的咸,看见一个温敦的女孩,在荒芜的花园里自娱自乐。
唱着颂歌的女孩,幻想明天的女孩。
池翯净把人从废水池里捞出来,满袖子的湿冷还顾不上打理,就见一颗硕大圆润的泪珠从她左眼滚落,砸在地上,隐没无痕。
求生的欲望使方既白无意识地搂紧她的脖子,并且愈发用力,哆嗦得厉害。
“真开心。”开口却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
池翯净说:“小姐,我先带你回去。”
“真开心、真开心,”方既白整个人都依附在她身上,笑容空前地纯真,“自打在医院醒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从前很怕水的,今天竟然也不怕了。”
“小姐,你太累了。”
“回哪里去,酒店还是D市呢?”这是在答她前一句话。
朦胧的泪光里,池翯净异常柔美的面庞渐渐淡化,没有粉黛,没有修辞,白茫茫的一片空。她嗅到淡淡的皂香,夹杂着海水的潮腥味,令人安心。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我们的确该回去了,”她说,片刻又补充道:“一直以来,谢谢你。”
当晚,方既白果然就犯起重感冒来。
池翯净拧干毛巾,折作大小合宜的长条,轻轻覆盖在她额头上。
方既白只因为终于尘埃落定而傻乐,嘴角没撇下去过。池翯净的手老在她眼前晃,像是独立于主人的个体,忙前忙后。方既白看得晕乎,一双手,温柔熨贴的手。正是她一直渴望的。
“谢谢你。”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