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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圣善夜 O Hol ...

  •   “大小姐呀大小姐,”邵玿眉毛拧动几下,还是不太礼貌地笑出声,“这种问题,你明明可以自己问她。”

      “你不是她的朋友吗?”

      邵玿说:“是这样,不过大小姐不清楚吗,关心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应该让对方知道的。否则有什么意义呢?”

      方既白歪了歪头,想想说:“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心想事成过,所以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地方就是做事不再求什么结果,没几分功利心。我关心她,就只是关心她而已,并不一定要叫她知道。”

      邵玿问:“为什么……大小姐为什么一直对她……”

      “这话或许不应该说出口,”方既白走到餐桌边,兀自坐下,一仰头,嘴角的笑意就显得落寞,“随你怎么想,告诉她也好,不告诉她也好,我的确过分在乎这个人。这样不正常吧。”

      邵玿的视线随她的身影缓缓移动,眨眼间模模糊糊地想起那时在海蚀崖边上的场景,而这甚至只是几个月前的事。

      她低声说:“大小姐、大小姐,你是三上的大小姐呀,这样没什么好结果的。”

      “那么你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有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有去无回了。”说着她又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鲜艳美丽,在单调的橡木家具旁边显得形影相吊。

      但是她又道:“我从来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你叫她别纠结这事儿。我只是有些心急了,尤其是近来总觉得,记起一切的那天,也就是失去一切的那天,到时候,我还有什么能够抓得住呢?”

      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下意识地想要紧紧拥抱着什么,想要从那翕动的双唇之中听见什么。为那祸端一样的命运,为那必将来临的伤悲。

      邵玿头一次收敛起神情,将近庄严地打量面前这人。

      厨房的卷帘被捞开了,邢高谊远远走来,两手各端着盘子出来,横插进两人之间,头发有些散乱。

      “还闲聊呢?吃饭了,赶紧洗手、端盘子去!”

      方既白莞尔:“知道了。”

      没过多时,桌上就被摆得逼仄不已。方既白深觉这两人大有转行做大厨的天赋,竟然在短短两小时内做出满桌的盛宴。

      方既白打小还没经历过这样多的人齐聚一堂用餐的场景,捏着筷子咬了好一会儿,没好意思动手。邢高谊瞥她一眼,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东西。

      “这是什么!”她声音含糊。

      “姜饼啊——别发呆,快吃饭啦!”

      说完就拿起餐勺,往方既白盘子里舀了好大一滩黏糊糊的东西,方既白眉梢跳了两下:“这又是什么?”

      邢高谊说:“番茄面包汤。”

      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能咀嚼出西芹的清香和奶酪的咸鲜,法棍小块裹着番茄浓汤的汁水,舌齿间香气四溢。

      “这个呢?”

      “香草烤银鲑。”

      “这个?”

      “藜麦沙拉。”

      方既白吃得津津有味,越合胃口,心情就越发飘飘。窗外寒风萧瑟,屋内暖意融融,电视里放着黑白电影,主角说:面包,祝你们丰衣足食;盐,祝你们生活有滋味;酒,祝你们永远愉悦。

      看到入神处,头顶忽然一重,方既白扯着一角瞧了瞧,才发现是顶圣诞帽。邢高谊自己也戴了一顶,随后提溜着几个瓶子来。

      “面包有了,盐也有了,怎么能独独少了酒呢?”

      三下五除二,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半杯干邑。邵玿倒是干脆,有酒就喝,抿了两口便啧啧称好,身旁的林子绯本就心情复杂,也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闷酒。

      池翯净说:“我不喝酒,小姐也不能喝。”语罢,见几人都用得差不多了,很是有眼力见地收拾起碗盘,往厨房走。

      邢高谊说:“什么小姐大姐的。”

      然后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两瓶无醇酒,方既白尝了尝,一股子葡萄味,酸不拉几。再到后来,两人聊得兴起,一会儿扯到邢高谊从前偷谈恋爱被发现,一会儿扯到方既白不穿制服被老师逮住,勾肩搭背起来,杯子就拿混了。

      途中有唱诗班的孩子敲门,原本要唱颂歌,开门的却是两个醉鬼,其中有几个福利院的小孩,认出面前的人,煞有介事地鬼叫一声,控诉方既白会和小孩子抢糖吃,于是大家迅速一溜烟跑了。

      邢高谊皱着眉和方既白对视,要合上门回去,一只手在空气中捞了半天,把门框上挂的橄榄叶都薅秃了,也没摸着把手。

      适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这才重新隔绝了冷空气。

      方既白回头看着歪歪斜斜靠在门板上的邢高谊,嘴里嚷嚷:“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喝多了。”

      “那林子绯呢?邵玿呢?”

      “也喝多了。”

      “那我呢?”

      “小姐,”池翯净扶着她在沙发边上停下,“你也喝多了。”

      方既白早脱了鞋,洁白的腿袜不知在哪儿蹭脏了,踩在地毯上,顽皮似地瞎蹦。

      她迷瞪瞪地张望四处,终于落定在池翯净身上:“你……”

      “小姐。”

      方既白脑子晕乎乎,抓住救命稻草就不放手,一头扎到她身上,只觉得她的肩膀像铜墙铁壁一样地僵硬。

      周围是什么模样、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一概朦朦胧胧,唯一可以依附的就是面前这个人。她放任意识沉沦下去,小声说:“不行,不能喝,我不能……我们回去吧。”

      池翯净说:“嗯,先张嘴。”

      “什么?”

      “吃药,小姐,现在你浑身过敏,全都变红了。”

      “大、呃、红龙?”方既白惊恐,同时感到身体仿佛真的腾空,飞起来了。

      池翯净本就背得辛苦,此刻又被她挣扎得手臂费力,连忙回应她的话:“那是什么?”

      方既白压根没听见,自顾自地喃喃:“那你是大天使吗?”

      “……小姐,别说胡话了。”

      方既白扯着她的乌黑秀发,咕哝道:“长头发的天使、黑头发的天使……”

      外面的路上零星还有行人,零售店玻璃橱窗里的八音盒转个不停,舒缓的颂歌传入耳畔,方既白终于消停了些,安详地趴在池翯净后肩,只是因为被吹得瑟瑟,搂紧她的脖子。

      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前路,多么漫长的归程。

      方既白傻傻笑了一下:“池翯净,你不要再生气了。”

      池翯净说:“我没有生气。”

      “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生气了,”方既白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弯着唇,“我发现,你……嗝,有时真木讷。你到底是木头、冰块儿、还是机器人呢?”

      池翯净说:“都不是。”

      视线里浮光掠影,方既白瞥见文具店橱柜里厚厚一沓笔记本,忽然问:“你好像……老是一个人在……写写画画……是在做什么?”

      池翯净说:“日记,练习国语。”

      方既白想起上回,不禁乐呵呵:“难道你出国之前就不会讲话吗?怎么现在这样生疏?”

      池翯净说:“从前会的,只是一个人离开了太多年。”

      方既白犟着脖子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理解,很快使劲甩甩脑袋,换了个话题:“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除了上课,就是教镇上的小孩学西语,或者翻译一些宗教文献,这是最轻松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会去餐酒吧里打打零工。”

      “池菏羽不给你钱吗?”

      “那不一样,也不重要。”

      方既白说:“嗯……你真够无欲无求的。”

      “我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小姐,否则我就不会回来淌浑水。”她在十字路口停住脚步,偏了偏脑袋,不起风浪的眼睛在阴影里如宝石生辉:“只不过,人应该通过理性来节制自己的欲望,不是吗?”

      这是她头一回用这样郑重的语气问询自己的观点,方既白自认是个哲思颇颓败的人,对这样的问题反应迟缓,心虚地眨了眨眼睛,眼前只有冒着酒气的泡影。

      池翯净笑笑:“我有想做的事情,小姐也有想做的事情。这个世界上虽有万万千千的麻烦事,但其实不过能否控制二分而已。既白小姐,你已经尽力而为,剩下的不必强求。”

      方既白问:“那你呢?”

      红绿灯交替,她将背上的人往上捎捎,沉默如水。片刻才回答她:“我也一样。我以为只要回来,就能轻易地改变定局,但是小姐说得对,我没法轻易介入旁人的人生,也许这就是命运。”

      “你这样不凡的人,也相信命运。”

      “我只是相信自己的选择,所说命运,其实就是选择的相加而已。”

      方既白听着,有些困倦了,下巴磕在她颈侧,似乎感受到她脆弱皮表下的脉搏。那竟是人的皮肤、人的温热,她随着池翯净的脚步而微微颠簸,手臂收拢,揽紧她并不孤身的证明。

      唱着歌的孩子队伍又路过,池翯净叫背后的人趴好,随后单手松开,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从口袋里掏了大把的零嘴给她们。这群小孩顷刻欢腾起来,围着两人唱起节日颂歌,暖洋洋地包裹耳膜,而下巴抵住的地方微微颤动,因笑意而起伏。

      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福音与光荣!

      神圣之夜,圣洁之夜。

      即使远去经年,方既白仍然不无清楚地记起,在业已成灰的光阴里,她也曾穿着这样不合身的白袍子,和邢高谊满大街地跑,尽管两人多有不睦,尽管能得到的只是大人们寥寥的夸赞。

      方既白在她重新迈步向前时问:“我能有礼物吗?”

      “怎样的东西才算礼物?”

      方既白仔细想想:“收到的人看了会觉得幸福的东西。”

      “那么,也许。”她又笑笑,今晚第三次。然后她再次开口:“摸摸你的帽子,小姐。”

      方既白这才发现路上一直遮蔽自己左眼的东西原来是帽尖雪白的绒球,神智无知地胡乱拽上一把,帽子歪斜地耷拉在胸口,而一个扁平的小硬纸盒滑落到掌心。

      “嗯?”方既白奇怪地哼了声,随后有些粗鲁地用指尖划开封口处,掏出静静躺在其中的东西,举到灯光下。

      在看清那条小巧也光彩夺目的漂亮手链长成何种模样的同时,她听见池翯净的声音,摆钟一样地沁远。

      “新年快乐,既白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圣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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