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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影窥人 谢烬栖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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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栖的童年,困在贫民窄巷逼仄的屋檐之下。
每回夜色沉下,房门便会被猛地撞开。一身酒气的父亲踉跄踏进门,口袋空空如也,方才挣来的微薄工钱,又尽数扔在了赌桌上。
屋里油灯昏黄,母亲坐在桌边,指尖死死攥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一语不发。往日尚且还会争执几句,到后来,只剩日复一日长久的沉默,胸口的郁结一点点堆积在骨血里。
少年谢烬栖缩在屋角,静静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入秋的一个黄昏,雨连绵不绝。
母亲病倒在床榻,再也没有起来。
没有像样的棺木,没有体面后事。薄薄一席草席,便送走了这个耗尽一生的女人。
父亲在丧事过后,依旧一头扎进赌坊,彻底再也没有回来。
一间小屋,从此只剩下谢烬栖一人。
巷弄漫长,烟火嘈杂,却再无一盏灯为他而留。
之后一段时日,他在街头巷尾四处谋生,捡些零碎活计糊口,颠沛流离。
一日暮晚,巷口石阶上坐着一位老者。老人看见蹲在墙角啃冷干粮的少年,没有多问他的过往,只是抬了抬下巴,轻声开口:
“若无处可去,便随我走吧。”
谢烬栖抬眼望向那人。
没有别的选择。他躬身,郑重磕了一个头。
自此,他便跟着师傅四处辗转谋生。
岁月一晃数年。
他跟随师傅落脚此地,常常路过沈府高高的围墙。
朱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他总能看见一道白衣身影,那便是沈辞微。
看他临窗落笔写字。
看雀鸟停落在他肩头,被他温柔逗弄。
看他受人排挤,也只是垂眸沉默,不争不辩。
他不曾登门,无半分交情,只隐在围墙的阴影之中,远远望着,不愿被对方察觉自己的存在。
一日春光正好,沈府院内长辈尽数午后休憩。
谢烬栖揣着一卷平日闲暇搓出来的青棉绳,借着墙外老树攀上墙头。
这一回,他鼓足勇气,低声唤了墙下的少年。
白衣的沈辞微迟疑片刻,缓步走到墙根之下。
谢烬栖垂落绳线,翻出各样绳结逗他玩耍。沈辞微比他小三岁,指尖纤细却不甚灵巧,几番拉扯,绳结缠作一团。越是着急,眼尾漫上一层薄红,只是垂眸缄默,不肯吐露半句委屈。
谢烬栖伏在墙头,隔着矮墙慢慢教他解开缠绕的绳结,声音压得很低,温声安抚:“慢些,不用急。”
桃花簌簌飘落,落在二人之间纠缠的棉绳上。
这片刻转瞬即逝的温柔,是他泥泞的少年岁月里,难得拾到的一束光。
那一日,几个顽劣的旁支少年闲得无趣,拾起地上碎石,远远朝廊下的沈辞微掷去。
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额角,漫开一道浅红的印子。
沈辞微笔尖微微一顿,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仿佛方才那一击,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墙头上,谢烬栖的眼骤然泛红。
恰逢师傅外出,四下无人。他一言未发,弯腰攥起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子,抬手用力掷了出去。
“啪——”
石子正中方才发难之人的头顶。
那少年吃痛厉声大叫,猛地回头怒目四顾,墙头却早已空无一人。
谢烬栖翻身跃下高墙,悄无声息隐入巷弄幽深的阴影里。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般明目张胆地为他出头。
而廊下的白衣少年,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人为他红过眼、动过怒。
一日,几名旁支子弟闲来滋事,捡了碎石子,远远朝沈辞微掷去。一颗石子正中他的额角,泛起淡淡的红痕。沈辞微只是顿住笔,未曾抬头,也未曾恼怒。
墙头的谢烬栖却瞬间红了眼。
那日师傅恰好外出,院中无人管束。少年一言不发,拾起一块更尖硬的石子,运足力气狠狠掷出,正中那滋事者的头。
对方痛呼出声,怒而回望,却只看见空空的墙头。谢烬栖早已悄无声息跃下院墙,隐入暗处。
他本以为这件事能够就此瞒下。
可不过半日,被砸伤的那户人家便带着孩子,气势汹汹寻到了师徒二人暂住的小院。
那少年顶着红肿的额头,一口咬定便是谢烬栖动的手。
待到师傅归来,迎面便是一通追责。
师傅为人低调,本就靠着一点零碎手艺勉强糊口,无权无势,哪里得罪得起沈家旁支。为平息怒火,他掏空了长久积攒下来仅有的一点积蓄赔给对方,低头赔礼再三保证严加管教,才好不容易将来人送走。
访客散去之后,小院静得刺骨寒凉。
师傅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垂着肩,长久沉默。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可奈何。
“一时意气,连累旁人,往后不可再如此冲动。”
师傅罚他在堂屋蹲马步。
谢烬栖垂首扎稳姿势,起初尚能咬牙硬撑。时间一点点耗去,暮色漫进窗棂,双腿渐渐酸胀发颤,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四下寂静无人。恍惚间,耳边好像又浮起从前还在世的母亲低声叹息的那句残响:
“我们这样的人家,惹不起的……”
那一晚,马步蹲至夜深。浑身酸麻冰凉,一腔翻涌的怒火,尽数沉落心底。
自这天起,他牢牢记住这份沉重的代价,将所有外露的锋芒尽数收敛。
往后无论再看见什么,只敢远远观望,再也不敢贸然挺身而出。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这一次赔罪赔出去的钱财,会在不久之后,变成压垮他们全部生计的第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