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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庭落雪   自那日 ...

  •   自那日赔罪之后,师徒二人本就拮据的日子,彻底落到了谷底。

      为平息沈家旁支的怒火,师傅几乎掏空全部积蓄,又变卖几件随身积攒的物件,才勉强将事情压下。
      经此一劫,小院生计瞬间难以为继,往日尚且安稳的光景,再也不复存在。

      为填上亏空,勉强糊口谋生,师傅不得不接下风险极大的活计,四处奔波,日夜难归。
      偌大一座小院大多时候只剩谢烬栖一人守着。屋内灯火能省则省,暮色落下之后便早早熄灯,空气里终日缠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小院再也听不见半点闲谈笑语,只剩漫长死寂,偶尔还有师傅归来之后,低声沉重的自语与叹息。

      “这笔窟窿,不知何时才能填上。”
      “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逞一时意气。”

      谢烬栖被严令不得随意踏出小院院门。
      他再也不能翻上墙头,再也不能远远望一眼廊下那个身影。那道高墙依旧矗立,可他连那抹白衣的边角,都再也无从窥见,只能困在狭小的院落之中,日复一日熬着漫长时日。

      他不敢再提起沈辞微,不敢提起那日掷出石子的往事,更不敢吐露半句心中并不后悔。万千心绪尽数死死压沉心底,余下的唯有长久的沉默与隐忍。

      可欠下的窘迫,依旧如同滚起的雪球,越积越大。

      借来的银钱利滚利,亏欠的债务早已超出承受之力。

      起初不过下人上门轻声催促,尚且留几分情面;后来上门之人愈发凶悍,拍门怒骂,言语裹挟重重威胁,整座小院的空气,都浸着刺骨的寒意。

      师傅常常整夜难眠,独坐灯下。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谢烬栖,神色疲惫,眼底藏着无力。
      “是我没能给你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谢烬栖垂立一侧,指尖死死攥紧,沉默无言。
      他尚且读不透人情算计与债务纠葛,只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处赖以栖身的小院,快要撑不住了。

      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光——廊下那个安静写字的白衣少年,正在越走越远,轮廓渐渐模糊。

      寒风钻过破旧院门,卷起满地碎叶,凉意直侵骨髓。

      谢烬栖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一片冰凉。

      他心底生出强烈的预感。
      再过不久,这里便再也不是他可以停留的归处。

      自积蓄耗尽、背上外债之后,小院的日子一日沉过一日。
      从前虽不富足,尚且安稳有序,如今一脚踏入泥潭,便再也难以抽身。师傅四处求人借钱还债,低声下气,仅存的体面被碾得粉碎。漫长白日过后,便是漫漫长夜,空荡的小院里只剩长夜枯坐,眼底布满血丝。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便上门,拍着院门怒骂,言语粗鄙不堪,威胁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谢烬栖被师傅看得极严,半步不准出门,可即便关在院里,那些凶狠的叫骂声依旧能穿透院墙,扎进耳朵里。

      他知道,这处小院撑不了多久了。

      那一点藏在心底的、关于长廊下白衣少年的念想,在接连不断的灾祸与重压之下,变得越来越淡,几乎要被彻底掩埋。

      他甚至不敢再去想,沈辞微如今在沈府过得如何,是不是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廊下写字,是不是依旧被人轻慢却从不生气。

      他连自己的容身之处都快保不住,哪里还有资格去惦记别人。

      这日,师傅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让谢烬栖带着仅剩的一点东西,出门去寻远亲周转。他一路低着头,快步穿过街巷,不敢多看旁人一眼,满心都是家中快要撑不住的师傅,和那座随时会塌的小院。

      行至城郊河边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落水声,忽然传入耳中。

      谢烬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冲了过去。

      河面泛着冷波,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水中沉沉浮浮,像是一片快要被寒水吞没的薄雪。

      那一瞬间,谢烬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是沈辞微。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甚至没来得及脱外衣,便快步冲到岸边,伸手抓住岸边一根粗壮的枯枝,俯身探向水面。

      初春的河水寒得扎骨,像是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他攥紧粗糙的枝杆,倾尽全力朝着那道浮沉的身影伸去。

      沈辞微大抵是偷偷跑出来,不慎失足落水,早已吓得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意识模糊之际,一只借着粗枝递来、滚烫而用力的手牢牢扣住了他,拼命将他往岸上拖拽。

      那力道坚定得不容挣脱,像是在无边黑暗里,递来的唯一一根浮木。

      谢烬栖咬紧牙关,借着树枝借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人拖上岸边。

      沈辞微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呛了好几口水,半晌才缓缓回过神。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对方衣衫浸透,发丝凌乱,脸色冻得发青,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又沉得吓人。

      是谢烬栖。

      他隐约记得,这个少年与自家沾亲,只是常年闭门不出,极少露面。

      谢烬栖先开了口,嗓音被冷水浸得沙哑低沉:
      “还撑得住?”

      沈辞微气息微弱,肩头不住发颤,唇瓣哆嗦许久,才轻轻应声:
      “……是你。”

      谢烬栖没说话,只是蹲在他身边,确认他没有大碍,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一点。

      他自幼闭门寡言,并不擅宽慰旁人,只能沉默地脱下身上半干的外衣,披在沈辞微的肩头。

      那一点微薄的温度,成了寒日里难得的暖意。

      沈辞微心中又惊又暖,满是感激。

      他是沈家嫡少,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般惊吓。倘若方才谢烬栖不曾途经此地,今日他便要葬身于这冰冷河水之中。

      “你救了我的命。”沈辞微认真抬眼望向他,一字一句清晰郑重,“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待回到沈府之后,他当即备下一笔银两,亲自送到谢烬栖栖身的小院。

      这笔银子数额不小,暂且暂缓了院中窘迫的债务,却远远不足以还清全部欠款,沉重的枷锁并未真正卸下。

      师傅见到送来的银钱,又惊又叹,对着沈辞微躬身道谢。沈辞微连忙上前扶住,只淡淡说道,不过是报答救命之恩罢了。

      谢烬栖立在一旁,始终沉默。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沈辞微,心底翻涌万千情绪,远比眼前这笔银两沉重。

      曾经无数次,他躲在墙头遥遥凝望这个少年。如今这人真切站在自己面前,伸手为困顿的小院带来一丝喘息之机。

      面上他敛好神色,浅浅颔首,收下这份谢意。可心底深处,浓重的自卑沉沉压下心口——一边是名门世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一边是深陷债困、无处立足的自己,悬殊的身份横亘二人之间。

      一股不甘随之翻涌,骨子里的倔强不肯就此坦然接受旁人钱财的施舍,他不愿余生都靠着别人的恩惠苟且喘息。

      小院的困境只是暂时得到缓解,远行塞外草原的念头,仍旧盘旋在师傅心头,未曾消散。

      临走前,沈辞微取下自己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递到谢烬栖手中。

      玉佩质地细腻,上面刻着极浅的云纹,是他自小佩戴在身的东西。

      “这个你收下,”沈辞微笑了笑,笑容清浅如春风,“不算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个纪念。”

      谢烬栖攥着那枚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捧光。

      他垂眸沉默片刻,抬手从颈间,取下一枚从小佩戴的青铜小锁。

      小锁样式普通,并不值钱,却是他百日之时所得,贴身戴了许多年,棱角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发亮。

      “这个,”谢烬栖声音微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他开口,“你拿着。”

      沈辞微郑重接过那枚小小的青铜锁,紧紧握在手心。

      那一晚,谢烬栖立在小院当中,遥遥望向沈府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掌心白玉余温尚存,心底沉寂许久的那一点念想,重新亮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个家快要没了。

      可他没想到,是那个他默默守护了整个童年的人,反过来,救了他们全家。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
      今日一救,一赠一还,
      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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