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旧羽与微尘 小时候
...
-
沈辞微记事起,耳畔常萦绕母亲温软的语声。
母亲自街市归来,偶尔带回一笼毛茸茸的雀,细竹编成的笼子轻轻晃荡。别家孩童得了,总要伸手逗弄,非要听见雀鸟啼叫才甘心。唯独沈辞微不一样。
他蹲在笼边,放轻了呼吸,指尖隔着竹篾虚虚一点,声音压得极轻:“别害怕。”
母亲时常抚过他的发顶轻轻叹气,叹他性子太软,在偌大的沈家大宅之中,往后难免吃亏。年幼的沈辞微尚听不懂这话里的重量,只仰头,将一枚摩挲温润的小葫芦递到她掌心。
他素来偏爱安静物件。一支毛笔,一方旧砚,一盘磨亮的手串,一枚色泽温润的葫芦,便足以令他在廊下消磨一整个午后。
不争长短,不逐锋芒,沈家上下都说这位嫡少君性子清淡,如一捧落雪,干净,亦脆弱。
他本是沈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父亲在世执掌沈氏,身为嫡子,这份身份曾看似牢不可破。可父亲骤然离世那年,他尚且年幼,撑不起偌大一个世家。族中议论日渐嘈杂,家主之位最终落到了他的小叔手里。
自始至终,无人问过他心中所想。
也没有人相信,这个素来言语温和的少年,能够扛起整个沈家。
少主的名头依旧安在他身上。
二字听来尊贵,实则已是虚名。实权尽数握于小叔掌心,族人面上敬他,心底却并不臣服;待人看似亲近,暗地里也敢轻慢分毫。旁支子弟时常借机挤兑,暗中给他使绊子,他却鲜少计较。
有人猛地将他一推,他站稳身形,只抬眼淡淡一瞥。
珍藏的手串被人拿走,他沉默片刻,转身便去往书房,寻一支合心意的毛笔。
任凭旁人非议、算计、刁难,他鲜少见动怒。遇上苛待,他总先下意识去揣摩对方的难处,而后收回争执的心。不必事事锱铢必较。
少年时期的沈辞微,身边也有数位一同长大的世家子弟。
并非勾肩搭背、喧闹嬉闹的交情,而是沉静的相伴。几人伏在窗案写字,互相把玩新收来的古玩,并肩坐在檐下静看落叶。
偶尔有风穿过院墙,捎来墙外街市模糊的人声与报童的吆喝,只是彼时的他们尚未曾读懂乱世将至的重量。
旁人骂他、怨他、算计他,他都不怒不恨。
他只是习惯性地先去看别人的难处——你这般对我,是心里有苦,是身不由己,是被情势所逼。
何必再计较。
少年时的沈辞微,身边也曾有几个一同长大的世家公子。
并非勾肩搭背、喧闹嬉闹的交情,而是安静长久的相伴。一同临窗研墨写字,一同赏玩彼此新得的古玩,一同倚坐檐下目送落日,闲谈几句遥遥无期的将来。
他们待他是真心的。
只是这份真心,轻得很,轻到扛不住家族的压力,轻到一吹就散。
沈辞微依旧养着小鸟,依旧盘着手串,依旧握着毛笔,在无人过问的角落里,守着自己一点小小的温柔。他从不争家主之位,不怨小叔叔掌权,不恨族人轻慢,也不怪世事凉薄。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指尖摩挲着那只从小带到大的葫芦,望着笼中安睡的雀儿,轻轻出神。
他这一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
身份是虚的,权是空的,连身边的温暖,都像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十岁这年,风要变向了。
而他这捧雪,也快要,落进尘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