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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绝响清角1   【内容 ...

  •   【内容提要】

      周景王十三年冬,彴游于晋,访师旷于太行山下。师旷为鼓《清角》,彴听之而叹:“音清而厉,其有兵象乎?然金声玉振,终归和谐。吾闻和声,可以死矣。”是夕,无疾而终,年甫十九,未及冠也。本章写彴临终前与师旷的琴道对话,以音乐象征其一生追求——调和百家、归于大和。死而无憾,其道已成。
      【原文】

      周景王十三年①冬,彴年十有九。自陈归楚后,彴之名已满天下。诸侯之使,往来于郧,欲聘彴为客卿②者,络绎不绝。然彴皆辞之,曰:“吾方求道于四方,未暇仕也。”父汲曰:“吾儿年十九,而天下皆知。此吾鱼氏之幸,然亦吾鱼氏之忧。”彴问其故,汲曰:“名者,实之宾也③。名过于实,则灾生;实过于名,则德成。吾儿名已过于实矣。”彴曰:“儿知之。儿不敢自满,但求日进于道而已。”

      十月乙亥④,彴忽谓阿青曰:“吾闻师旷在晋,年已九十余,犹能鼓琴。吾欲往一见之,以终吾乐之问。”阿青曰:“小郎君,今冬寒甚,且道远,不如春暖而行。”彴曰:“吾心忽忽⑤若有所感,不可待也。”乃请于父母。父汲曰:“师旷,吾师也。汝往见之,代我问安。”母嬿曰:“吾儿此去,早归为盼。”彴曰:“儿此行,或归或否,惟听天命。然儿心无憾矣。”嬿闻其言,心疑之,而不敢阻。

      彴遂北行入晋。时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彴乘车,阿青御之。过郑、卫故地,见山河萧索,人烟稀少,彴怅然曰:“昔日游此,桃李争妍;今日过此,草木尽枯。四时之变,犹人生之代谢耶?”阿青曰:“小郎君何故发此悲音?”彴曰:“非悲也,有感而已。”

      十一月丁亥⑥,彴至太行山麓。时雪已深,山路难行。彴下车,徒步而前。行数里,见一茅亭,亭中有琴声出焉。其音清冽,如寒泉之激石;其韵悠远,如孤鸿之唳空。彴闻之,驻足而听,曰:“此师旷之琴也。然其音中,有杀气焉。”乃趋而前。

      至亭下,见师旷坐于其中,白发苍苍,双目微瞑,十指抚弦,悠然自得。亭外风雪交加,亭内炉火温然。师旷闻足音,辍琴而笑曰:“乘济来乎?吾待子久矣。”彴拜曰:“夫子何以知彴之来?”师旷曰:“吾昨夜鼓琴,弦忽自断。吾知有知音将至。今子来,果然。”彴曰:“彴闻夫子之琴,其音清冽而中有杀气,敢问其故?”

      师旷叹曰:“子之耳,已入神矣。吾所鼓者,乃《清角》之残篇也。《清角》者,黄帝会鬼神于泰山之曲。其音本和,然吾年老气衰,鼓之而不得其和,故杀气自生。非琴之过,乃吾之过也。”彴曰:“夫子过谦。彴愿闻全曲。”师旷曰:“全曲已失传矣。吾所能者,仅其十一⑦。然子欲闻,吾为子鼓之。”遂整弦正调,闭目凝神,十指齐发。

      其初也,音如春冰之乍裂,清亮而微寒;其继也,音如秋风之扫叶,萧瑟而苍凉;其终也,音如雷霆之震岳,磅礴而凛冽。彴凝神以听,神色数变:初则欣然,继而惨然,终则穆然。曲终,师旷长吁一口气,汗流浃背,曰:“吾老矣,不能尽其力。子以为如何?”

      彴默然良久,乃曰:“彴闻《清角》之曲,黄帝所以和天地、调阴阳者也。其音当和而不厉,清而不杀。今夫子所鼓,清则清矣,厉则厉矣,然其终也,有金声玉振之象⑧,而少太和氤氲⑨之气。彴窃以为:乐者,天地之和也⑩。不和则乱,和则治。今夫子之音,清而近于杀,此非夫子之过,乃时势之使然也。时势乱则乐亦乱,时势和则乐亦和。乐者,时之镜也。”师旷曰:“子之言,深矣。然子以为当世之乐,如何方为和?”彴曰:“和者,非一味之平和也。有清有浊,有高有下,有疾有徐,各尽其性,而终归于谐。犹百家之论,有是有非,有同有异,各尽其理,而终归于道。彴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师旷叹曰:“子年十九,而悟乐至此,吾九十余,犹不及也。然吾观子之色,似有倦容。子其病乎?”彴曰:“彴无病。但觉此身如寄⑪,此心如水,澄然自照,无复滞碍⑫。”师旷曰:“此悟道之境也。然悟道者,多不永年。天道忌盈⑬,子其知之乎?”彴曰:“知之。寿夭天命,彴何敢计?但使能闻夫子之《清角》,知天地之和,则虽今日死,亦无憾矣。”师旷泫然,曰:“子何出此不祥之言?”彴笑曰:“夫子勿悲。彴有所感,遂有所言。非不祥也,乃自然之理也。”

      ---【译文】

      周景王十三年冬天,彴十九岁。从陈国回楚后,彴的名声已满天下。诸侯的使者,往来于郧邑,想聘彴为客卿的,络绎不绝。然而彴都推辞了,说:“我正在四方求道,无暇做官。”父亲汲说:“我儿十九岁,而天下皆知。这是我鱼氏的幸运,然而也是我鱼氏的忧虑。”彴问缘故,汲说:“名声,是实质的附属物。名过于实,则灾生;实过于名,则德成。我儿的名已过于实了。”彴说:“儿知道。儿不敢自满,但求日进于道罢了。”

      十月乙亥日,彴忽然对阿青说:“我听说师旷在晋国,年已九十多岁,还能弹琴。我想去见他一面,以终结我对乐的探讨。”阿青说:“小郎君,今冬寒甚,且路远,不如春暖时再行。”彴说:“我心忽有所感,不可等待。”于是向父母请求。父亲汲说:“师旷,是我的老师。你去见他,代我问安。”母亲嬿说:“我儿此去,早归为盼。”彴说:“儿此行,或归或不归,惟听天命。然而儿心无憾了。”嬿听了他的话,心中疑惑,而不敢阻拦。

      彴于是北行入晋。当时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彴乘车,阿青驾驭。经过郑、卫故地,见山河萧索,人烟稀少,彴怅然说:“昔日游此,桃李争妍;今日过此,草木尽枯。四时的变化,就像人生的代谢吗?”阿青说:“小郎君何故发此悲音?”彴说:“不是悲,有感而已。”

      十一月丁亥日,彴到太行山麓。当时雪已深,山路难行。彴下车,徒步向前。走了几里,看见一座茅亭,亭中有琴声传出。那音清冽,如寒泉冲击石头;那韵悠远,如孤鸿唳空。彴听了,驻足而听,说:“这是师旷的琴。然而其音中,有杀气啊。”于是快步上前。

      到亭下,见师旷坐在其中,白发苍苍,双目微闭,十指抚弦,悠然自得。亭外风雪交加,亭内炉火温暖。师旷听到脚步声,停下琴笑道:“乘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彴拜说:“夫子怎么知道彴要来?”师旷说:“我昨夜弹琴,弦忽然自断。我知道有知音将至。今天你来,果然。”彴说:“彴听夫子的琴,其音清冽而中有杀气,敢问什么缘故?”

      师旷叹息说:“你的耳朵,已入神了。我所弹的,是《清角》的残篇。《清角》,是黄帝会合鬼神于泰山时的曲子。其音本和,然而我年老气衰,弹它而不得其和,所以杀气自生。不是琴的过失,是我的过失。”彴说:“夫子过谦。彴愿听全曲。”师旷说:“全曲已失传了。我所能的,仅其十分之一。然而你想听,我为你弹。”于是整弦正调,闭目凝神,十指齐发。

      起初,音如春冰乍裂,清亮而微寒;接着,音如秋风扫叶,萧瑟而苍凉;最终,音如雷霆震岳,磅礴而凛冽。彴凝神以听,神色数变:起初欣然,继而惨然,最终穆然。曲终,师旷长吁一口气,汗流浃背,说:“我老了,不能尽其力。你以为如何?”

      彴默然良久,于是说:“彴听说《清角》之曲,是黄帝用来和天地、调阴阳的。其音当和而不厉,清而不杀。如今夫子所弹,清则清了,厉则厉了,然而其终了,有金声玉振之象,而少太和氤氲之气。彴私下以为:乐,是天地的和谐。不和则乱,和则治。如今夫子的音,清而近乎杀,这不是夫子的过失,是时势使然。时势乱则乐亦乱,时势和则乐亦和。乐,是时代的镜子。”师旷说:“你的话,深了。然而你以为当世的乐,怎样才能为和?”彴说:“和,不是一味的平和。有清有浊,有高有下,有疾有徐,各尽其性,而终归于谐。就像百家的言论,有是有非,有同有异,各尽其理,而终归于道。彴一生所追求的,不过如此。”

      师旷叹息说:“你十九岁,而悟乐到此,我九十多,还不及。然而我看你的脸色,似有倦容。你病了吗?”彴说:“彴无病。但觉此身如寄,此心如水,澄然自照,无复滞碍。”师旷说:“这是悟道的境界。然而悟道的人,多不永年。天道忌盈,你知道吗?”彴说:“知道。寿夭天命,彴怎敢计较?但使能闻夫子的《清角》,知天地之和,那么即使今日死,也无憾了。”师旷流泪,说:“你何出此不祥之言?”彴笑说:“夫子勿悲。彴有所感,遂有所言。不是不祥,是自然之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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