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八十三 月德其二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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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八岁那年，雍王病故，举国皆丧。
雍禧从他父亲手中接过重担，登基后励精图治，治下井井有条。她虽未能像父亲期许那样嫁与雍禧，但念在幼时二人青梅竹马的情谊，雍禧有任何事总爱与她商量。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
母亲病逝，父亲解甲归田。
谢知微在这期间回过几次家。
父亲佝偻着腰，原本拿刀剑的手中，如今拿的是锄头，他弯腰在地里劳作，家里茶水饭食皆是空空。她看着自己家中的家仆被父亲遣散，原本气派的门匾逐渐破落，觉着熟悉又陌生。
“你今年多大了？”父亲问。
“二十八。”
“哦，二十八了。”父亲没看她，“若是男儿，正是报效家国的好时候啊。”
他于火热的阳光之中站起身，那光线太过明亮，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父亲的话还响在耳畔：“罢了......你生的丑陋，嫁不出去也是正常。”
她收拾了家中那些与自己联系本就不多的东西，搬进了宫墙之中。
临走之前，她看着角落里母亲留下的那副黑纱幂篱，将它戴在了头上。
雍禧对她的决定并无过多感触，倒是觉着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是件好事。他的野心愈加膨胀，临雍城城池不大，却束缚了他二十八年，他要在有生之年挥师南下。那是广阔的九州天地，也许有更为肥沃的土地等着他去开垦，也许有更为凶残的蛮夷等着他去教化。
他是一只鹰，不甘在城中做一只囚鸟。
在这点上，谢知微能理解他。
雍禧带着她在祭台之上祭拜神衹，祈求得到神明庇护。
青天白日，那位名为甫的神明给予了他答案，求得的卦签上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大字——「祸」。
雍禧将那卦签捏得咔咔作响，一甩衣袖，于黑夜中再次前来。
这次祭祀只有他和谢知微二人。
幽冥鬼火绵延万里，献祭牛羊血流如注，她掌着一盏烛火，看雍禧将那卦筒摇得乒乓作响，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过了多久，卦签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翻开一看，上面的字是「福」。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她还未说话，雍禧就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那支卦签，一阵放浪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是真正的凤凰儿，纵然甫神不支持他，总还有瑶神在，这次出征，他心中早已拿定主意。
“如何？谢桐？你我一同长大，早知我心中抱负！这次出征，不如就由你接了你爹的位置，干净利落地打一场胜仗回来！也好让那老头子知道你虽是女儿身，却从来不比男儿差！”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却涌起一股火焰。
好。好！
有瑶神庇护，他们这次出征名正言顺。
雍禧是个奇怪的人，他募来的军队里不止有成年男子，连孩童和妇孺也有不少。用他的话说，这些人在城中时孤苦无依，倒不如一同南下去建功立业。
一行人浩浩汤汤，却在出城后遭了天谴。
她那时才知道雍禧瞒了她许多事，原来一直声称与她是青梅竹马的人口中也并不都是实情。
天火自地底涌现，那是天崩地裂一般的可怖场景。哪怕距离临雍城已有千里，但那股灼烧炙热她尤能感觉到，在众人呆傻的目光中，她驱马转头就向回城的方向跑去。
父亲还在城里。
就算赢了，她能证明给谁看？
雍禧的叫喊在她身后追着：“谢桐！谢知微！你不要命了！”
她是不要命了，她早觉着五岁时该死的是她，如果弟弟还在，母亲也许不会这么快病逝，父亲也不会这样对她，她不必戴着这隐藏相貌的幂篱，更不必随军出征。
但终究迟了一步，跑到临雍城门之下时，那里只剩一片火海，也是那时，她见到了甫神的殒落。
九天神雷自空中劈下，黑云几乎将整座城池包围，从城中倾泻出的流火停滞于空，唯有热浪层层扑向她，她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烤得打了卷。
天神从半空跌落，临雍城随他坠入地底，天地震荡，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她陌生又熟悉的那个家也随之被吞没。
她呆呆看着，不悲不喜。
自此她便与这座城再无任何联系了。
在她呆滞目光之下，黑雾之中走出了一个女人。
她如仙子一般美丽妖娆，身上却染了半边血红，她一手捂着肩，那条手臂断了一半，手中却还拿着一把残破的玄色古剑，咣当一声扔在她面前。
那把古剑断为两节。
谁也不会想到，瑶神化形为人，与甫神大战三天三夜，战后，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谢知微。
“你是沈禧身边的人。”瑶神看着她，嗤笑一声，“原来是个女人。”
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是看着临雍城坠下的裂谷，那张深渊巨口像是有股魔力，她忽然觉着自己这二十八年都没了意义。
她的来处已经沉寂于地底，在做任何努力又有什么用？没有人会肯定她了。
瑶神看着她的表情，似乎很是欣赏，她抬脚将那把断剑踢到谢知微面前，依旧高高在上：“我会赐你无上神力，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呆呆问道：“什么事？”
“巫阳剑折了，里面的煞气却震慑不住。你去南海，把它丢进海底仔细看顾。”瑶神娇媚笑道，“我会另选四人继承我的神力，你们五人会替我掌管九州，成为世人眼中新的半神。”
黑雾将她包裹，打通她浑身经脉，在那一瞬，她好像获得了新生。
在前往南海之前，她终究心中记挂不下。
于是她回到了那座埋葬着临雍城的峡谷之中。
此时距离那场大战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悬崖两侧被火焰炙烤过后的焦土寸草不生，城中弥漫着浓浓死气，走在其中，仿佛能听到其中鬼怪低语。
她凭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走在面目全非的临雍城中，明明脑海里已经记不住回家的路了，但自己的脚却不由分说地带她到了一个地方。
牌匾焦黑，房屋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半张烧为黑炭的床榻，上面躺着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蜷缩成婴儿形状的人吧。她久久看着那团漆黑的东西，良久，一声轻笑。
她想起自己生于这张变为焦炭的床，自己早逝的弟弟也生于此，然而最终却是那个父亲躺在上面，被烈火炙烤后蜷成婴儿的形状，双手紧握缩在胸前。她好像看到了这个家的终点。
也是这座城的终点。
至此，她心中仅剩的那点枷锁也被剥去了，浑身顿时一阵轻松。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时，藏在包裹中的巫阳剑忽然大震，她身心一阵巨颤，耳畔忽然响起一阵低语。
那大概是一个男声，谢知微身形晃荡了两下，很快站稳。只听那声音一字一句道：
“这是九天神兵，是能斩神弑鬼的巫阳剑，三界六道没有它斩不断的东西，你甘心把它丢弃在海底？”
她怔了怔。
那声音继续道：“你明知瑶神胜之不武，为何还要帮她做事？”
她道：“......我帮谁都一样。”
“你难道不恨沈禧欺骗你、隐瞒你？你难道不恨瑶神招来天灾，这才令临雍城半城人口化为灰烬？”
她仔细想了想：“......不恨。”
那声音咯咯诡笑起来：“难怪，难怪。既然你帮谁做事都一样，不如帮我，作为报答，我可以教你一个连瑶神都不知晓的禁术，如何？”
她道：“既是禁术，学了又有什么用？”
“我乃神明，知晓上下五千年之事，你会有用得到此术的时候。”那声音逐渐温柔下来，好像在安抚她，“我是在求你，也是在帮你，巫阳剑凭你一人无法震慑，它嗜血如命，没了我压制，不出三百年，它必会利用世人，为祸一方。”
谢知微心中仍存善念，听了这话，她也明白这是甫神残存的一抹灵识在同她说话。
她思忖了下，问道：“我该如何做？”
“这把剑跟随我许久，剑下亡魂早已多得数不清，它在这千年之间早就化出了灵气。你将这把剑中的灵剖出一半，将这一半藏于有天刑四煞命格之人体内，待到千年之后，我自有办法制住它。”
巫阳剑凶恶，非此命格之人不得压制。
谢知微知道他说的有理，又问：“我这样做了之后，这把剑便不能危害世人了吗？”
那声音淡淡笑起来：“剑灵一剖为二，除非再有归一之时，不然此剑与普通灵剑无异。”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就算是归一，也要持剑人斩杀七情六欲祭剑，方可完全驾驭。”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即斩挚信、斩挚爱、斩挚友、斩挚敬、斩挚依。”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变得飘渺起来，“但即便天神，又有几人能做到呢？这把剑落入你手中，只怕再无现世之日了。”
......
她听甫神灵识为她讲述了往生咒，又花了三天三夜将剑灵一剖为二，这才继续上路。
只是上路之前，她还需要找到甫神所说的带有天刑四煞命格之人。
她在九州中又漂泊了几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人选，就在快要放弃之时，她忽然遇到了一位故人。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独自垂钓于江上，脸上疤痕横生，垂着眼眸，白发在寒风中飘散，蓑衣披在他肩上，显得他整个人佝偻矮小。
即便如此，谢知微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是临雍国的亡国之君——雍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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