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83、八十二 月德其一 人生于一场

　　玄色短剑没入她胸口。

　　那把短剑尖锐无比，她的胸口登时被破开一个大洞，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谢知微的衣衫濡湿一片，有些鲜血甚至喷涌在南珠的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痕。

　　刚刚被擦干净的细白却泛着青灰色的面庞再次沾染了血污，不过这次不再是从南珠躯壳中喷溅出黑色血沫，而来自面前这具活了千年的半神躯体。

　　南珠松开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与脸上的血点混合在一起，化为粉红色的半透明液体滴落在两人身上。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她低声哭诉。

　　“你唱的曲子很好，是我胆小怯懦，是我亏欠你。”谢知微轻声道。

　　她袖中那唯一的白绢手帕已经沾满了南珠脸上的血泪和污渍，变得脏兮兮。几番犹豫，最终谢知微还是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替南珠擦去脸上的泪水。

　　玄霁看到南珠的身躯正在逐渐化作尘埃。明明是完全封闭的梦红楼之中，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微风，南珠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朦胧，像是快要消散的雾气。

　　往生归位，魂魄各安。

　　玄霁听到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尖锐咆哮：

　　“谢知微！你好狠的心！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是怎样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吗——你竟然，你竟然又一次弃她不顾——”

　　温晏手一抬，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将不知何时冒出的一团黑雾劈为齑粉。

　　那声音戛然而止。

　　南珠的身形将要消散，她的记忆也在随风散去。玄霁看着她的神情从痛苦变成麻木，再变成迷惘，最后变成孩童般的天真懵懂。

　　“春山暖，云丝漫，指尖掐得新绿颤。”

　　她轻声吟唱着这首曲子，语气轻松欢快。

　　“篓儿空，心先满，去年茶客今可还？”

　　......

　　尘归尘土归土，万事终结，阴阳两别。

　　来世茶炉旁，莫再记挂采茶客。

　　==

　　温晏在谢知微身旁跪下，看着她脸色苍白下去，看着鲜血将她染红大半，瞳孔逐渐涣散。

　　谢知微看到温晏，冲她露出一个释然笑容，拼尽全力张了张口。

　　“坤山，你说我们......我们这种人，还......有没有来生？”

　　终究是不甘心。

　　万籁俱寂，温晏抓住她伸向已经飘散雾气的那只手。

　　她的头歪到一旁，眼睛微阖着，胸口处的破洞也不再往外流血了。

　　温晏的白色衣袍被她染得血红，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月德君的双眼。

　　“会有的。”

　　她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月德君，还是说给自己。

　　梦红楼剧烈震荡，天顶木板与灯笼劈头盖脸砸下，大地震颤，似乎也在为月德君的陨殁恸哭。众人脚下的戏台出现蛛丝一般的裂缝，向四处蔓延开去，没了谢知微的灵力支持，这座二人相识相知相遇的酒楼很快就要化为一片废墟。

　　沈欢抱起身边的女童，大声叫道：“国师！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温晏并未回头。

　　在其他四人惊骇的目光之下，她周身绽放出白霜一样的纯净光华，刹那间，掉落的碎石杂物骤然暂停于空，而端坐在谢知微尸身前的少女白发无风自飞，犹如神女下凡。

　　她紧握着谢知微那只手。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两人掌心贴合处涌进谢知微体内，浅浅流转一圈后又回到温晏手中，只是垂着眼眸的女子目中再无光彩。

　　玄霁心酸道：“国师，她已没救了！”

　　青崖轻拍他肩头，示意他噤声。

　　下一瞬，那股白光化为股股暖意，好像春日野风，抚过其他几人面颊。春风抚过，从温晏身影处徐徐展开一幅画卷，里面有人有景，这画卷逐渐变得立体，几人似乎能闻到其中的花草芳香，触碰到其中的亭台楼宇。

　　青崖低声在他耳边道：“国师取了她一抹灵识，从她灵识中可窥当年一二，这是......‘掌梦’。”

　　掌梦，玄霁曾听过的。

　　人生于一场大梦，死于一场大梦。幽魂于梦中离体，渡过忘川，饮下黄泉水，轮回往复，如此日夜流转，生生不息。

　　有仙人可在梦中绘一副大圆满场景，以引渡告慰亡灵，这便是“掌梦”。

　　在万物停滞的半空中，有阵阵歌声传来，好似来自阎罗幽冥。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魂兮归去——何为四方些——”

　　在这幽幽唱腔之中，眼前场景自梦红楼始，一件件一幕幕记录的皆是谢知微生平，古钟声回荡，景象倒回最初，有一婴孩呱呱坠地。

　　温晏将他们几人一同拉进谢知微死前的这场大梦之中。

　　==

　　她生于临雍建国以来的第三百二十七年。

　　这一年天生异象，空中红光闪烁，祥云汇聚久久不散。海晏河清，万事太平。

　　城中好些个算命的半仙都道此景是大祥瑞，寓意有凤凰儿转世投胎，兴许得到两位神衹点拨，能给临雍三百年停滞不前的国运带来一些大转机。

　　她的父亲也如此认为。

　　父亲是临雍城中将领，平日随军四处征战，颇为繁忙。军中人看重的是一身军功，眼看自己这辈子一眼看尽，无望再得什么功名，自然将视线放在了爱人的肚子上。

　　她是家里添的第一个孩子，母亲怀她时喜酸，孕肚尖圆，旁人都道定是弄璋之喜，或许正是临雍期盼已久的凤凰儿也说不定。既是男孩，自然要随军上沙场，虽然临雍早已平静安稳地度过了百年，但这基因一直留在他们血液里，那是对外界的向往，对蛮夷的征服，对安宁的践踏之欲。

　　呱呱坠地时，她听到第一记声音是父亲的叹息，他道：“竟是女子！”

　　女子无才便是德，饶是自己愿望落空，父亲仍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名为“知微”。

　　同一年，当时的雍王喜得贵子，大赦天下，赐名为禧。

　　禧，福也吉也，寓意万事顺遂，天神庇护。

　　于是身边人恭贺她是凤凰儿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世人皆知雍王新得了幼子，这孩子出生时便天降祥瑞，是临雍城未来的君王，是众人引路的明星。

　　三岁时，母亲再次孕育了一个生命。

　　她的小手抚在母亲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心心相印。那是她一母同胞的血亲，她心中端的生出一股爱怜之心。

　　母亲为了生出父亲想要的男孩，吃遍各种偏方，多少种黑苦无比、光是让人闻着就意欲作呕的药汁，她都能不眨眼的咽下去。她看着母亲如此受苦，心中只想着恐怕母亲肚子里的那位弟弟也不好过。

　　好在父亲最终如愿以偿，她有了一个弟弟。

　　那天父亲宴请四方，大红灯笼挂出十里，张灯结彩，锣鼓齐鸣，喧闹声三日不息。

　　可惜好景不长。

　　她五岁时，天花泛滥，弟弟死于这场大病。

　　父亲于是经常看着她叹息：“你身子骨这样结实，若是男儿多好。”

　　她认为是弟弟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受尽了苦楚，出生时便带着病根，抑或是弟弟原是女孩，靠着那些个汤药硬是投成男胎，可惜苦苦支持两年，终是支持不住，只好重新投胎转世。

　　这些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

　　母亲一病不起，父亲眼看后继无人，只能将算盘打到她身上。彼时，雍王正四处征召与雍禧年岁相仿的男童伴读，她是女孩，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不知父亲在雍王面前说了什么，大概是雍王感慨他老来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于是破天荒准允她一同前去。

　　她虽然岁数小，但也知道父亲的意思。女儿家其实不必读书，找个好人家尽快嫁了，生儿育女才是大事。

　　临行前，她换上一身男装，头发束起，再不曾换回女儿装扮。

　　在临雍城中的那方书院之中，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男孩。他虽名为禧，但整个人却被一种过早的成熟笼罩，这种成熟令他显得阴郁。虽然还是垂髫小儿，但他克己复礼，总是怀揣着心事。

　　“知微，你为什么叫知微呢？”他一手支着脑袋看她。

　　谢知微垂着头看书本：“我不知。”

　　雍禧一笑，露出两颗尖锐虎牙：“都道子女姓名中怀揣着父母期许，你这知微二字，莫非取自‘知微见著’，你父亲想让你一辈子谨小慎微，看他人眼色做事？”

　　她心头一动。

　　雍禧嗤笑一声：“这些个老匹夫，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谁说女子就该生儿育女，在家守着那三纲五常？你猜，若我当了雍王该当如何？”

　　她道：“不知。”

　　“我当率军南下，临雍无论男女，皆是我麾下将士，南方无论蛮夷与否，皆成我御下子民！大丈夫该有些雄心壮志，挥斥方裘，这才不枉活一场！”

　　她不言语，心中想起自己死去的弟弟。

　　父亲虽然有将她嫁与雍禧的意思，但她实在不争气。

　　别家女儿长得像花儿，幼时含苞待放，到了及笄之年迎风盛开，花香四溢，举手投足是十足的少女风情。唯独她和这些少年们混在一起，学的尽是些拳脚功夫，到了十五，刺绣女红样样不会，抓鸟捞鱼之类倒是五毒俱全。

　　就连样貌也不出彩。

　　再见到父亲时，他已两鬓微白，站在屋门口，遥遥看了她一眼，便转头走进屋里。

　　“叫什么谢知微，改叫谢桐吧。”

　　桐，木头罢了。

作者有话说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出自屈原《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