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八十四 月德其三 她踩着尸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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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在寒风中久久对视，明明隔着那道朦胧黑纱，雍禧的目光却好似能穿透一切，但他盯了一阵，却浅浅挪开了目光。
“你还好么？谢知微？”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叫出了她的本名。
谢知微不明白这样一个背负着多少人国仇家恨的人，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坐在这里垂钓，明明河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冰，明明他养尊处优的手上布满老茧，早就不复当年意气模样。
她以为他会躲闪，会求饶，会痛哭流涕。但他什么也没有做，脸上是不知被谁划伤的刀疤，他身上穿的衣衫破烂，想来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在他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甚至恍惚了下，这三个字她已太久没有听过了。
她想，我过得很好，简直不能更好了。我拥有了无上神力，在当今世上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逃离了父母兄弟这些所谓亲情的枷锁，我不必跟在你身旁唯唯诺诺，到了南海，甚至可以选出一名傀儡任我摆布。
她胸口沸腾起来，那则关于凤凰儿现世的寓言忽然出现在她脑海。
凭什么？她想。
凭什么那个所谓的凤凰儿不能是她？凭什么父亲在她出生时就否定了她的未来？凭什么她比不过自己的弟弟，凭什么她就该对父亲的安排感恩戴德？
就因为她没投成男胎？
她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投成了男胎又能如何？
那个万众瞩目的凤凰儿，最终不过是个丧家犬。几十年过去，他的青春不在，他的抱负不在，连那股心气儿也磨得全没了！都说他是凤凰，但在谢知微眼里，不过是只披着凤凰皮的野鸡罢了，甚至到了今日，这只野鸡已经被人拔了漂亮的羽毛，旁边的刀磨得霍霍响，只要别人愿意，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她扬起下巴，朝那老翁走去：“我过得很好，但是你呢？”
她道：“你做出决定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老翁道：“既然过得很好，那又何必戴着那顶幂篱呢？”
她忽然一梗。
为什么？
脑中无端响起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的话语，他说你生的丑陋，罢了。
什么叫罢了？
因为她样貌普通，所以连存在的价值都被抹去了么？因为她是个女子，所以便只能以色侍人，期盼着能有个好男儿将她娶回家中么？
那股数十年前消散去的怒气重新凝聚在她胸口中，她上前抓住雍禧的衣领：“你当真毫无愧疚之心？你害得临雍国那么多人死在天灾之中，你害得甫神惨死，你害得我们流离失所，连家也回不去了！”
“我是害了很多人。”雍禧那双衰老昏黄的眼珠盯着她，“但我也给你们带来了很多东西。如我所说，临雍城的南方是广袤无垠的九州天地，这里有肥沃的土壤，有茂密的林木，有川流不息的江河湖海。你们该恨我，但同时也该感谢我。”
他定定看着谢知微：“何况......谢知微，你何曾有过家啊——”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当时决定要跟着雍禧一同出征的，是谢知微自己。
她的手一松，老翁跌倒在冰雪之上。
“你靠恨意活着吧，谢知微。”他的话响在耳畔，“可是等我死了，你的路又在哪里啊？”
她想，她从来没有过什么路。
从出生起，她的路就让父亲堵死了，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成为雍禧的伴读，将他扶上王位，辅佐他成为临雍城新的雍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老翁坐在冰封的河边，肩头堆起一层薄薄雪花。
“我知道你总也放不下那则凤凰现世的预言，我知道你一直想证明你才是那只凤凰。”老翁甩了甩手中的钓竿，“可怜啊，谢知微，你有没有想过，那则预言本身就是假的？”
假的？不可能！那则预言口口相传，当年恭祝父亲喜得贵子的人踏破门槛，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一定是怕死，所以他在骗我！
“临雍国的气数尽了，我会是最后一任君王，这件事我父王早就知道。我们一族能登上王位，本也不是靠着自己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神明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我也不姓雍，我该姓沈。”老翁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坐在河边垂钓，“我出生之前天生异象，但父亲知道那并非祥兆，而是临雍覆灭的挽歌。但他不想认命，谁想认命呢？”
他继续说道：“所以他对外声称这是会给临雍带来大转机的祥瑞之兆，他骗了临雍全城人，只求自己的王位能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我命格太凶，是天刑四煞之命，你明白吗？凤凰儿不过是一则谎言，我是从冥府中浴血归来的修罗，我注定要背着临雍城的血债回归于地狱。谢知微啊——”
他拖着长腔：“即便如此，你还恨我吗？你还放不下吗？”
我当然要恨，我不但要恨，我还要报复，疯狂的报复！
谢知微取出那半个剑灵灵魄，将它悉数封入沈禧经脉之内。
赎罪！你要赎罪！她双目赤红，你们沈氏会世世代代背负着这股剑灵煞气，你会子嗣凋零，哪怕有了后代也是大凶大恶之命，日后会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你会不得好死，你永世不得超生！
老翁昏睡过去，倒在河岸边，大雪几乎将他掩埋。
她突然觉着索然无味，毕竟他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报复在一个老人身上，并不让她觉着畅快。
怀着那把巫阳断剑，她最终来到了南海。
时间会冲散一切记忆，她早就记不清沈禧的脸，也快要想不起临雍城发生的那些事了，但父亲的脸还是时常出现在她梦里。
她向来怠惰，又厌恶沈禧做下的脏事，几百年来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大概就是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时间久了，她怕自己连说话也忘了，于是又用灵力幻化出四个围着她的家仆。
为首的那个英姿飒爽，她叫他“谢桐”。
南海附近渐渐聚起一些人，他们靠打鱼为生，又建起各种楼宇，不知听谁说这一带有神明庇护，所以他们建起宗祠，将她奉为“月德君”。
她也时常会去各个岛屿上的城镇中走一走。
直到在中元节的一个晚上，她觉着无趣，于是随意选了一家酒楼，看到了一个身穿红衣、面纱掩面的女子。
她叫南珠，谢知微一眼便看出她与这里并不相符，她浑身散发着怯懦与顺从，尽管用红纱挡着脸，但谢知微仍旧能看出她姣好的容貌。
啊，原来长得漂亮也要挡着脸么？
谢知微不知带着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迈步走了进去。
这女人大概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女儿身，也不知道自己本相丑陋，更不知道自己活了快千年，是个不老不死的妖怪。
钱么，她要多少有多少，人么，她想化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的灵力源源不绝，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永远用这副样貌留在这女人身边。
可是沉寂了将近一千年的瑶神忽然动了，她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嗡嗡作响，那是天衍神都发生的大战，他国攻入金阙台，这是对中原玄霄没有选出祭品的惩罚。
谢知微烦躁不止，可神祇之命不好违抗。她连道别都没有，就匆匆踏上路途。说来也怪，她根本没有出手，就已经有人帮她解决掉了这些麻烦。她隐匿在暗处，偷偷观察着其他四位被称作“国师”的人物，这些人有些眼熟，有些陌生，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曾是沈禧的子民，她心中忽然平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当年或许只是机缘巧合才让她捡了漏，就算她不管九州这些杂事，其他人不也能处理得很好么？
她抱着这样轻松的心情回到自己所在的南海，然而南珠并不在。
也是这时候她才恍惚发现，原来她在南海看到的都是假象。
原来巫阳剑的煞气并没有被完全剥离，多年来它沉寂于海底，却在暗中影响了很多人；原来自己多年不问世事，沧海国的子民早就不再供奉她，而是换成了别人；原来她以为淳朴的渔民们心思并不纯善，原来美貌并不是一种赏赐，在孤苦无依的女子身上，美貌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数百年前，父亲的话好像还飘荡在她耳边：
“怎是女子！”
怎是女子！怎是女子！
那些个几百年前的死人们又开始围绕着她说话：“知微，你为什么叫知微呢？”
“莫非取自‘知微见著’？可是你注意到了什么呀，这些细枝末节，你从未在意过吧？”
我一事无成，我听信那抹灵识的谎言，我从未注意过这百年间城镇的变化......是我......我害了她！
谢知微看着那具沉入海底的面目全非的尸身，一如在被吞没为灰烬的临雍城看到父亲尸身的那日。她曾以为自己斩断了与这世间的联系，她以为自己看惯了世间喜怒哀乐，对于人的那点微妙情感不过一笑了之。
“谢知微，你的路在哪里啊？”
原来我真的从来没有任何路，原来就算我灵力比拟天神，依然会被这种可笑的命运戏弄，原来我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好。
但那深深刻在脑海之中的男性声音又在幽幽回荡着，那道连瑶神也不知晓的禁术在诱惑着她。
原来还有办法。
她献出自己轮回往生，拖着快要死去的身躯，又用瑶神赐予的灵力降下落幡阵，然后静静等待着死亡到来。
不，她还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不能允许有人再来打扰她，那个怀着仇恨的谢知微应该随着沧海国埋葬，她要做的是给予自己新生——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了，她已抛却了自己的往生，她要靠爱意活着。
巫阳剑斩杀它的信徒时，并未发出什么声响。但她心中在狂喜，百般枷锁被她一一挣脱开来，如今的她是自由的，她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凤凰涅槃吧？
她如此坚信着。
画中场景化为雾气消散，空荡荡的码头之上，掉落着那把玄色短剑。
“魂归去兮——”
幽幽钟声伴着古老唱腔，死前的这场大梦消散于半空。远处海岸线上，正是朝阳升起，环绕着沧海国万千岛屿的浓密雾气蒸发为水汽，不久之后，大概这里会下一场大雨——
冲刷去埋藏于此的泪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