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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一 往生 无数亡灵的 ...

  •   隔着朦胧黑纱,玄霁完全看不清她的样貌神情,但从她略显颓废的身姿来看,谢知微早已丧失了求生欲,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难道没有发觉,古剑煞气不仅侵蚀沧海国人,同样侵蚀你的心智!”温晏厉声道,“南珠在你眼中与旁人不同,只是因为她刚被卖到绿萝千屿,尚未受煞气影响罢了!”

      “倘若心中真无恶念,又怎会受煞气影响?”谢知微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明白,有善便有恶,有恶便有欲,有欲便有所求,有所求便有神明......这世间多少事因果相连,已成死局,你我不过其中一环。坤山,你以为甫神告诉我往生咒意欲何为?”

      温晏怔了怔。

      谢知微继续道:“是他算准了我会受此诱惑,必会用出此咒,也算准我会眼睁睁看南珠受困,生不如死,更算准我会因此反叛瑶神,会杀尽她御下沧海国子民......我同样意识到,无论我修为如何高深,终究是他算盘中的一颗珠子,我既是人,那便逃不出五毒六欲七情八苦,既然有欲,那那股煞气早晚能钻了空子!坤山,我说的这些难道你就没有相同感受?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守护甫神灵魄上千年,为何会有甫神留给你的那件法器!”

      “你命中早已注定,你会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你的下场会比我惨百倍!因为甫神对你不过是利用,结局如何,他早已算定!”

      温晏睁大了眼睛,许久,竟然向后退却一步。

      玄霁在温晏脸上看出了一种少女的迷茫。

      她情不自禁地朝胸口摸去,那里放着那件她从不离身的罗盘,似乎只有抓紧这件法器,才能平稳她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可惜玄霁知道,那块精美的罗盘早已在他们初入落幡阵时就毁坏了。

      “不可能......我是为九州......为了天下......”她低声喃喃着。

      谢知微朝玄霁三人的方向遥遥一瞥,淡淡道:“你选中的那个人,就在他们三人之中?”

      温晏并未应答,谢知微的视线从他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半晌,却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爽朗大笑起来。

      “啊,我明白了,怪不得那鬼神说我与这位青崖公子气息相似,怪不得他意图拉青崖入阵,最终却是玄霁身着嫁衣在幻境之中......”

      她状似疯癫,玄霁听到她提起自己,不由心焦:“究竟是为何?”

      谢知微似乎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指尖指着他,一字一句道:“换、命。”

      温晏猛地抬起头:“谢知微!”

      她一阵大笑,笑得眼角都挂上了泪珠,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嘶哑:“甫神终究算差了一步,他没想到你竟舍得换命给一个瑶神的祭品!啊,温晏,我果然没说错,那件法器果然带给你的是千百年的孤独!你当真因为这件事轮回了千百次!瞧瞧你,当年我们一同共享瑶神神力时,你还是满头乌发,现在却全是白丝了!”

      屋中无端起了一阵凉风,吹起温晏两鬓间的碎发。

      玄霁如遭雷殛,谢知微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心中那汪湖泊,水花四溅后水面看似平静无波,水下却早已暗潮涌动,翻起滔天巨浪。

      他第一反应是,她在说什么?

      什么气息相似,什么拉青崖入阵,什么换命?!

      耳畔嗡嗡,像是有无数蚊虫环绕他纷飞,又好像是当头一棒,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痛。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什么意思,前不久温晏才给他们解释过往生咒中蕴含的玄妙。

      燃尽往生作祭火,焚尽万世轮回缘啊!

      难怪他被献祭后魂魄尚全,难怪青崖心脉受损,一直要靠温晏灵力苦苦支撑,难怪那鬼神要拉青崖入阵,最终却是玄霁出现!青崖往生命格已尽数换在玄霁身上,一世过后,魂飞魄散的是青崖,神魂俱灭的也是青崖!

      玄霁忽然厌恶起自己这副身躯,他想,自己何德何能?

      他一个从神都逃难到北境大漠的哑巴,既无父母兄妹,又无修道天资,本该死在那场浩劫之中,结果侥幸得到那位白衣公子垂怜,不仅有了家,更有高人指点,在修道上也有些精进。

      这本不该是属于他的,他是侥幸,是他从必死的命数中偷来的。

      因此他想,这一切本就该有代价,当温晏前来寻他时,他甚至长久的松了口气,因为他觉着这天大的恩情终于让他有了报答的机会。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他周身剧烈颤抖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恸在心口处蔓延开来,他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只觉着好像在受刑一般,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他身上,捅在他心窝。

      “你没有错!”身旁忽然传来一人声音,穿透耳畔嗡鸣,直钻进他肺腑。

      青崖抓住他手腕,目光如炬:“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错。”

      真的是这样么?

      玄霁抖如筛糠:“......可是我害得献祭不成,才让九州遭此劫难......我还害得你动用往生禁术,若无法进入轮回往生,那甫神灵魄便无处安放......我还害了百花城、害得我伯父伯母惨死,害得长庚需得孤身一人,不知这辈子可否还有机会回到神都陆府......”

      “若你这样论,那错更在我。”青崖抓着他的手愈发用力,“我虽记不清过往,但从你和国师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当年是我一定要带你回家,是我无能,不能在祭祀中护下你,更是我因为私心擅用邪术,这才有了今日之困!”

      谢知微遥遥看着他二人,终是放声大笑:“不错,不错!论起源头,那便无穷无尽,红尘多少事,皆来自一个‘缘’!你二人既互为因果,那便怨不得旁人,瑶神甫神算尽天下,斗狠不止,终归没算到你们二人会纠葛如此之深!”

      她狂笑罢,又低声喃喃起来,像是自嘲:“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当年若不是谢知微出现在梦红楼,若不是我多管闲事,若我早些发觉那股煞气肆意横生......我思来想去,南珠遭受的今日之不幸,竟都是我一手造成。”

      她垂眼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南珠,语气中满是爱怜与愧疚。

      温晏定了定神,道:“既然你心中明白,那便干脆些斩断这段孽缘,免得日后南珠继续为祸一方!”

      谢知微淡淡一笑:“我今日出现,自然是来斩这份缘的。”

      “但南珠终究无辜,我见不得她困在这副躯体,更见不得她要与这股邪神煞气日益纠缠......我找到了解除往生咒的方法。”

      “你!”温晏几乎惊呆了,“我杀了南珠,她自然会重新转世,你何必......”

      “虽会转世,但她困于这副躯壳,被那股煞气沾染,这一世沾染的血腥终会成为她下一世背负的业障。我有私心,我见不得她这样受苦。”谢知微道,“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用了往生咒,这万般业障,该背负的人是我。”

      “你这是何苦?”

      “我只是希望她干干净净的。”

      谢知微爱怜地抚摸着南珠的脸庞,或许是因为这一声呼唤,躺在地上的南珠似乎手指轻微动了下,只是她双眼空洞,被剜目后的血窟窿还留在她脸上,她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谢知微抬起手,带着紫色的烟雾于她手中凝结,渐渐化为一把玄色的短剑。想了想,她又从怀中摸出一把绿檀木梳,为南珠轻柔地整理着头发。

      南珠的头发乌黑细密,只是在刚才的缠斗中混合着血泪都粘在脸上打了缕儿。谢知微细致地把她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摘下放在手心,木梳轻柔地划过她乌黑的长发,梳走上面的尘土枯草。

      她将匕首咬在口中,将南珠从地上扶起,腾出双手将南珠剩下的长发在头顶盘了个妇人髻。琢磨一阵,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雕刻着玉兔的木簪,斜着穿过南珠的发髻,露出她原本清丽,如今却显得有些可怖的面容。

      她捧着南珠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似是还有哪里不满意。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净的绢布手帕,将南珠脸上的血污都细细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南珠。哪怕南珠早就不再是曾经梦红楼的名伶,不再像原来一样美貌,她对待南珠从来都一如既往,像是捧在手心的珍珠,洁白温润,明亮珍贵。

      “月德君,你......”沈欢动了动唇,只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呼唤。

      “好啦,这样就像以前一样漂亮了。”谢知微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

      一直呆滞着默默感受着这一切的南珠在此时忽然抬起头来,两个黑漆漆的眼洞露出了疑惑又激动的神情。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苍白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少女才有的羞赧。

      她咬着嘴唇,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公子?是你吗?”

      谢知微的笑容僵在脸上。

      早就意识不清的南珠,竟然在濒死关头换回了神识。

      谢知微不做声。

      “是你吗?你回来了?”南珠轻声询问着,言语里满是对她的关切,“我怎么看不到你的样子?你去了哪里?我等了你好久。”

      南珠已是强弩之末,仅靠不多的意识在强撑。她这时似乎忘记了在梦红楼的经历,也忘了自己早就已经死去,她还以为谢知微刚离开不久,而自己还是那个为她弹琴的伶人。

      南珠向前爬了几步,抚上月德君的脸庞。

      她没了双眼,仅剩一只手在前面摸索。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心,手里的面庞轻轻摇了摇头。

      “太好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被人沉了海,变成了可怕的怪物,有人一直告诉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南珠语气中藏不住的欣喜,她摸到了月德君脸上带着的面纱,摸出这人的五官与她记忆中的谢知微似乎并不一样。但她什么也没有问。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若是你不回来,这话我只能藏在心里,等着下辈子遇到你才能告诉你了。”南珠轻声说着,将谢知微头上的幂篱温柔摘下。

      她抚过对面人的眉宇、双眼,然后沿着鼻梁一路向下,停留在对方的唇上。

      谢知微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她咬着唇,轻颤着不作声。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吗?”

      月德君抬手抓住她的指尖:“我不好看。”

      她低声说着,嗓音沙哑。

      “怎么会?你亲手摘下我的面纱,怎能自己戴着这种东西。”南珠温柔的说着,捧上她的脸颊,轻轻吻了上去。

      月德君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玄色短剑,沾染了血污的白绢手帕掉落在一旁。可她顾不上去想那么多旁的事情,她多年的等待、愧疚、自责与悲伤如今都融化在这个柔和的吻里。

      数十年的爱恨嗔痴,南珠用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诉说着答案。

      当年一别,两人未诉诸出口的话语,如今已经完全明了。

      双唇一触即分,混合着苦涩的泪珠和漫天血腥味道,在梦红楼的戏台上绽放出一朵糜烂而妖冶的彼岸花,无数亡灵的哭诉与哀苦,在花海指引下渡向彼岸。

      “我不怪你。”南珠道,“所以......别犹豫。”

      谢知微拿着短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玄霁和沈欢别开头去,不忍再看。

      上天怎待南珠如此不公?为什么偏要在最后时刻换回她的神识?两人本该斩断的数十年孽缘,现在如何让谢知微下得去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般苦楚,将那把短剑用白绢擦了擦,然后抓住南珠手腕将它塞进南珠手里。

      “......是什么?”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谢知微哄着她,“有了这个,就不用害怕会有人欺负你了。现在,打开它看看。”

      南珠听话地将短剑从鞘中抽出。

      寒光四射,她看不到,但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确信手中的是一把利刃。

      “拿好了。”谢知微一只手握在她的手上,稳住她的动作,然后将那把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

      这便是她说的破除往生咒的办法——

      玄霁猛然醒悟过来。

      既然两人纠葛颇深,已成一团乱麻,那便挥刀斩去乱麻;既然两人命中互为因果,不可分离,那便引颈就戮,或自相残杀。

      这虽残忍,却是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法,不止是他,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看出了谢知微的企图,温晏急匆匆向前跑出几步,厉声道:“谢知微!你当真疯了?”

      谢知微并不应答,梦红楼中烛影摇曳,在两侧墙壁上起舞跳动,好似两人正在缠绵。从天顶泻下一束浅淡阳光,映照在戏台上的两人身上。

      她一手握住南珠拿着短剑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撩开南珠额前的碎发。

      指尖划过她被剜去的双目,那双杏圆美目被人粗暴的剜去,伤疤横生,只剩两个黑漆漆的眼洞。

      当时一定很疼吧?

      谢知微蹙起眉,眼中泛起波光。

      可惜我不能替你手刃仇人,可笑我用禁术复活你,却是给一个什么鬼神白白做了嫁衣,可悲我因样貌丑陋不敢正视内心,在最终才知晓你的心意。

      如果还有下辈子,让她去个好人家,别再遇见我。

      “忘了我吧。”她低声呢喃。

      这是与挚爱别离时,她留给南珠最后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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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存稿,日更完结,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下一本《绑定病娇嫌疑人后》,全文存稿ing,12月开文,病娇受×斯文败类攻,强制i 排队中《四人宿舍,但六种关系》 已完结女无悬疑《被杀掉的女人》 感谢大家收藏(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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