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74、七十三 幻境 燃尽往生作

　　俪双幻境结伴出现，落入幻境中时随机出现在子母两层幻境的任意一个。

　　玄霁没想到沈欢和温晏两人也选择乘上渔船出海，并且也在海上遇上了日月颠倒那样的景象。只是沈欢没有与他们一同进入山洞里，而是被捉进了另一层幻境中，成为了海神的“新娘”。

　　两层幻境虚实参半，难说其中有什么联系，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走出这里。

　　玄霁尝试用灵力在周身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感觉到灵力恢复了大半。

　　这总算令他们如今的处境显得没有那么糟糕，他刚要欣喜地将这个发现告诉青崖，抬眼就见温晏已经站在青崖身前，掌心源源不断灵力向青崖胸口奔涌而去。

　　青崖衣襟上还沾了些口中喷溅出的鲜血，眉心紧皱。白光涌进，他蹙在一起的眉心才稍显舒展，朝玄霁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欢还在旁边叽叽喳喳着：“青崖公子你怎的也受伤了？难道是我误伤到了你？但是我只记得我从那些仆从手中挣扎出来，应该没有下死手才对......”

　　“不是因为你。”青崖道，“是我体弱，一时不察罢了。”

　　玄霁心中莫名一抽。

　　他知道分明不是因为这个，在进入幻境时一切都好好的，唯有自己拿出那把折扇时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修补过的折扇，断了的扇骨上系着一节墨绿的绸带。

　　“咦......？！这地方怎么也有棺材？”沈欢瞄到角落里那顶血红的棺椁，当即吓得大叫，“这蜡烛，这灯笼......怎么和我刚才遇到的一模一样？！”

　　温晏的视线顺着他的叫喊看去，在看到棺椁上密密麻麻的咒文时，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玄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

　　“国师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么......？”

　　温晏迈开脚步朝着棺椁而去，她俯下身，指尖在那层朱砂刻画的棺盖上摩挲了一阵。

　　“这不难认......”

　　玄霁大喜：“国师当真认得？”

　　“虽不难认，但也已经失传上千年了。”温晏继续说道，语气淡淡，却透着股莫名哀伤，“这是一种......大逆不道的邪术。”

　　其他三人顿时一愣。

　　“邪术？”

　　“人有生、老、病、死、贪、嗔、痴、慢、疑，这是人从惘惘红尘中诞生出血肉的代价，也是不可更改的命数。”她轻声开口，“瑶神执掌天道后，这些命数循环往复，与天齐名，寻常人不可触碰。但早在千年之前，有一门咒法却能逆转生死，游走于天道之外。”

　　玄霁愣愣道：“若是人人都会这门咒法，岂不是天下大乱？”

　　“千年之前，天道由瑶神和甫神共同执掌，天下人皆未开悟，也没有修道资质。普天之下，能逆转生死的只有那两位天神而已。”温晏道，“后来甫神殒没，这种咒法被瑶神明令禁止，我也是在甫神留下古籍中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一星半点，所以在这里看到这种邪术，着实令人生疑。”

　　“此咒名为往生咒，说是能逆转生死，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邪乎。人在凡世中若是作恶，魂魄往往会遭反噬而受损。这种邪术不过是将魂飞魄散之人的魂灵重新聚在一起，送往轮回往生罢了。”

　　沈欢道：“这听起来也没有那么不可饶恕。”

　　“本该四散的魂灵重聚，听起来是件利人利己的好事。但这邪术付出的代价则是用施咒人的往生祭祀，简而言之，就是换命。”温晏缓缓道，“对于往生咒的评述，有一句最为简单明了——燃尽往生作祭火，焚尽万世轮回缘。将自己的命数换给对方，两人的缘分到此便也断了。”

　　说完，她低头看着那血红的棺椁，低声道：“月德啊月德，你怎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沈欢睁大了眼睛：“莫非是月德君为了换回自己的爱人......”

　　温晏静静道：“我们这种人，不老不死，何来往生一说？她这么做，既是救了她的那位意中人，也是害了他。”

　　“尽思念——无甘甜——山风尚欠我纱衫——”

　　哀怨戏词又起，这次却是叹息之意，回音在山洞中经久不散。

　　玄霁隐隐料到了什么。

　　这棺椁中盛放的躯壳，这洞中的幽幽鬼泣，还有那位南海中吃人供奉多年的海神，莫非......

　　温晏脸色一变，冲众人道：“离棺椁远一点！”

　　沈欢最是听话，听到温晏的言语率先跳开去，玄霁稍有愣神，但青崖也携着他一同退出数步。

　　霎时，棺椁边只剩下温晏一人。

　　她屏气凝神，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棺盖在她的注视下猛然晃动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尽力气挣脱着，拍打着束缚着她的棺椁。

　　凄厉声又至：“山风——尚欠——我！山风欠我！你也欠我！——”

　　声音凄惨非常，玄霁这才注意到所谓山谷里的回音竟是从棺椁中传出。

　　温晏垂手，灵力聚在她指尖，汇成一团红色的光点。

　　她凝神，掌心用力向棺椁拍下，细密的红色光点如蛇蝎般缠绕上棺椁，震动着的棺盖在她的灵力镇压下渐渐停止了晃动。

　　棺椁内，那叫声愈发凄厉：“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指甲挠着棺壁的声音透过层层阻隔清晰地传进场上几人的耳朵里，凄惨不似人声，只觉着像是地狱里的厉鬼在哀嚎索命。

　　沈欢率先捂了耳朵，叫道：“她怎的这么大的怨气？！”

　　棺椁只安静了一瞬，接着便更加剧烈地震动起来，里面锁着的邪魔像是发了狂，让人觉着棺椁好像马上就要四分五裂。

　　温晏在落幡阵和俪双幻境双重幻境之中，再加上刚才为了护住青崖心脉，灵力早就废了大半。棺椁中的邪魔如此剧烈地反抗，就连她也镇压不住。

　　玄霁刚要上前助她一臂之力，忽然感觉周身酝酿起的灵流骤然断裂，从温晏指尖倾泻而出的红光忽然消失。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这位邪神趁他们四人不注意，再次将他们拉入了没有灵力的幻境之中。

　　趁着灵流断裂的瞬间，棺盖飞速挣脱了温晏的镇压，飞到一边的石壁上炸的粉碎。

　　爆开的戾气淹没整个山洞，暗红如血的邪气从棺材中蔓延开来，带着海水中的腥臭味道将山洞中的几人团团包围。

　　“躲开！别看！”温晏怒道。

　　但是这句话终究是说晚了。

　　三人目光来不及躲避，一个身着红嫁衣的女子从棺椁中缓缓飘起。

　　她的墨色长发飞扬在空中，红衣翩翩，山洞里并无任何风吹，但她的衣角和发梢却在空中猎猎而飞。

　　像是恶鬼，像是罗刹，又像是刚闭眼睡着的婴儿。她的脸庞娴静柔和，一如在梦红楼的台上，让人怀疑刚才听到的尖锐咆哮怎会是眼前的女子发出的声响？

　　南珠，沧海国绿萝千屿的名伶，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布满血丝的双瞳，再不似前几日玄霁看到她时那样的幽黑明亮。

　　果然是她。

　　玄霁心中骇然，虽在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真切切看到棺椁中飘然站起的那个红衣身影时，他的心也如坠冰窟。

　　那个唱着春山采绿的婉约女子，分明是个温柔的美人，被人调侃两句都会脸红哽咽，如今却躺在布满咒文的棺椁之内，悲怆凄惨地咆哮尖叫，诅咒着进入这里的人下地狱。

　　眼前炸起一片红光，像是鲜血浸染。

　　玄霁觉着自己喉头一甜，周身筋脉好像尽数破裂。难以明说的苦痛从胸口传递进四肢百骸，像是在篝火上架起炉子，把他扔进去煮了百遍，然后又捞出来沁进刺骨的冰水中，一层一层地剥下他的皮肉。

　　这种痛苦他是如此熟悉，不消细想便回忆起。

　　那是在天衍神都的金阙台。

　　小哑巴被捆缚在台上时，烈火翻飞而起时，虽是梦境，但那深刻的痛仿佛刻进他的骨髓，融进他的骨血。

　　而在满目红光下，那噬骨的痛再次爬遍他周身，他双腿再也无力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痛，好痛。

　　他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像是魂魄被撕碎，他的脑海里再次涌现出小哑巴的身影。

　　那瘦弱的少年冲他招着手，唇边绽放开一个笑容，一直以来只能发出啊啊声的小哑巴，这次竟然张口冲他说着话。

　　“玄霁，我一个人在天上好寂寞。”

　　“玄霁，你为何总是忘却我？明明我才是最懂你的人。”

　　玄霁费力抬起头，强忍剧痛看着那个身影：“你......是谁？”

　　“玄霁，你明白什么是前世与今生么？我们共用一个魂灵，因此我是你，你也是我。”

　　黑暗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发出咯咯的笑声，他逆光而站，身形瘦弱矮小，与曾经梦中的小哑巴别无二致。

　　只是玄霁忽然想起，在数不清的噩梦之中，他从未看清过小哑巴的样貌。

　　“......你是我？”玄霁讷讷着，“你一直在我身体里？”

　　“不相信的话，你就亲自来看看呀。”小哑巴笑着，逐渐隐匿在黑暗里。

　　玄霁身上的剧痛消失了，他缓缓站起身来，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想追上去抓住他一探究竟。噩梦困扰着他，他时而能感受到小哑巴在他体内，时而感觉自己离小哑巴又很遥远。他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沉重的身躯，他周身镀着一身温润的白光，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彩。

　　他的步伐轻松又沉重，追着那个快要消失不见的身影。他走得越来越快，迈开步子狂奔起来，但小哑巴依然在他前面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要接纳我，你要成为我，你要接替我——”

　　玄霁加快脚步，他已经跑的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但他不敢停下，他已经快要触碰到那一角真相，只要能抓住这个所谓的“前世”问个明白，只要能验证他心中那可怖的猜测......

　　小哑巴的身体离他不过数丈远，他抬起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肩膀。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前方少年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淡淡白光忽然爆出夺目的绚烂光芒，如同佛光一般的圣光普照，周围血红色的景象逐渐变深、变远、变成一望无垠的白。

　　他看到小哑巴惊恐地尖叫起来，在白光照射之下，他浑身冒出浓浓黑色雾气，几乎在瞬间便消散。

　　在那片洁白无暇的天地之中，他的心脉似乎安定下来，柔柔的清风吹过，带着一点木质熏香味道。

　　似乎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他缓慢地转过身去。

　　身后一株亭亭桃树之下，站着一位一袭白衣的人。

　　是梦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