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七十四 前尘 “你并非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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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霁！”
一声呼唤从黑暗中传来，遥远的，模糊的。
“玄霁！！”
声音急促了些，带着些许慌张。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一道裂口，玄霁好像看到眼前有什么人在晃动着。
“玄霁！醒醒！”
他有些迷迷糊糊的，除了这声音好像还听到了一些嘈杂的吵闹声。身上还有些残留的不适，他抽抽鼻子，想换个姿势继续睡。
淡淡的烛光照在他眼皮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四周的光亮，他的神识被拉回本体，吵闹声和周围的气味一并占据他五感。
他皱皱眉，睁开眼睛。
面前两个略显担忧的面孔围着他，正是青崖和沈欢二人。
“真是吓死人了！你怎么昏了这么久？”沈欢嗷嗷叫着。
“我......”玄霁嗓音沙哑的厉害，他咂摸着那个意味不明的梦境，四周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大红的灯笼，彩带绸缎挂在半空，数十个方桌矮凳，中间围着一个四方的戏台......
这居然是梦红楼？！
他一个机灵坐起身，因为速度太快忍不住咳嗽起来，一旁的青崖连忙为他倒了杯桌上的热茶。
“你怎样？”他关切问道。
玄霁摇摇头，将他递来的茶杯推到一边，哑着嗓子道：“我们怎么回到了这里？”
倚着桌子的温晏淡淡开口：“本该死在那幻境中的。”
顿了顿，又道：“是月德君的落幡阵保下我们性命，在最后关头将我们送到了最初——也就是我们刚到梦红楼的那一天。”
玄霁活动着身上僵硬的关节：“这么说，是月德君救下了我们？这个落幡阵也并非是为了守护那个俪双幻境而设？”
温晏迟疑了一瞬，道：“谁说得清呢？这阵即是想保住闯入者的性命，也保下了那位‘海神’和她的俪双幻境，月德君究竟是何想法，旁人哪里看得透。”
她一甩衣袖直起身，台上一如以往，一身红衣的老板娘刚刚说完中元节的贺词，南珠戴着面纱正从幕后走向台前，欢呼声环绕在酒楼当中。
南珠此时虽然瘦弱，但脸上还带着血色，与不久前刚刚见到躺在棺椁中的那位红衣女子大相径庭。
沈欢打了个哆嗦：“亏我先前还替她打抱不平，谁能想到后来她竟成了为害一方的邪神！”
众人各有所思，只是看着这熟悉的场景，脸上神色都不算好看。
玄霁觉着自己浑身经脉中的灵力似乎还是运转不灵，他稍微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脖颈，那位白衣公子的身影似乎在眼前若隐若现。
“你怎么了？”青崖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问道。
“......没什么，在想一些旁的事情罢了。”
“你瞒着别人就算了，连我也要隐瞒？”青崖语气微微严肃起来，“我们三人几乎不曾陷入昏睡，只是眨眼之间就回到了梦红楼中。唯独你昏迷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旁人如何呼唤也无法唤醒......你究竟见到什么了？”
这种事瞒着也无用，何况他已经知道那位看不清样貌的白衣公子不过是青崖的前世罢了，罔顾左右而言他，不如干脆这时候把话说清。
玄霁犹豫道：“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
“与你前世的那些事情有关？”
“唔......”他摇摇头，“似乎不像。”
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又道：“曾经做那些噩梦，不过是以往发生的事情在我眼前重放了一遍......但这次是我的前世......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哑巴在同我说话。”
“他同你说些什么？”
“说我与他共同分享一个魂灵，我与他本该是一体。”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温晏身体略微僵硬了一瞬，她稍微侧过脑袋，看着不远处正皱眉思索的两人。
“......这话说的奇怪，后来呢？”
“后来我被一阵白光笼罩，身后是那位收养小哑巴的白衣公子......”玄霁抬起眼睛，看着青崖，“他站在桃树下，没有说话，我依旧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小哑巴似乎感觉不太舒服，他消失了。”
玄霁有些懊恼地转回目光：“我本想抓着他好好问个清楚的。”
青崖思索一阵，皱眉道：“梦到前尘往事，并不一定是祥兆。”
“你是说？”
“落幡阵、俪双幻境和那往生咒，都是能逆转时间和生死的邪术，你魂魄不稳，在这种地方呆久了，难免受到影响......”
说起往生咒，玄霁忽然想起在那座山洞中时青崖吐出的那口血来：“......你别说我，你在山洞中吐血又是为何？”
他目光落在青崖身后的发梢，忽然想起自己的折扇上系的那根墨绿缎带。
“当初在苍梧仙邦时我扇骨断裂，一路是你拿回的百花。”玄霁紧紧盯着他，“莫非当初你在折扇上用了护身咒，所以我用折扇抵挡，这才反噬在你身上......”
青崖将脸侧向一边：“当时是我不想欠你一条性命罢了。”
“你糊涂！”玄霁急道，“你心脉有损，此事连丘冥君金语风都知道！若不是温国师一路用灵力护住你心脉，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冲着你这弱点设下圈套......你怎可还用这种咒法？你明知护身咒对施咒人百害无一利，若有人有意利用这点，那你......”
“死了就死了。”青崖淡淡道，“本就没什么大不了，温国师无非是重新取出甫神灵魄，重新让我转世托生再......”
“混帐话！”玄霁失声吼道。
温晏和沈欢被身后这点争吵声吸引，一同转过头来看着他二人。
玄霁登时噤了声。
台上，一袭红衣的南珠已经咿咿呀呀开唱，声音婉转动人。
转世托生而已......
他却忽然想起月德君为了这位南珠姑娘动用的邪术。
用自己万世轮回，换一人魂魄不散。
世上当真有人能为了自己的爱人，做到如此地步？
玄霁压低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你不欠我，谁也不欠我。”
“你就是你，青崖，你不是甫神的容器，不是顾昭衍的刀，你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散修......你是独立的人，是天地孕育且赐予你性命，你不为任何人而活，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不欠我，不欠天地，不欠九州万民——你当初千方百计劝诫我活下去，为何这种事落到你口中就变得如此随意？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满足世人期许，还是为了对得起国师期待，还是你觉着自己本就漫无目的，只为了旁人而活？”
青崖眼神黯淡了下：“我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姊妹，天地于我不过一方过客，若我幸得他人青眼，自然要舍命报答......”
玄霁一把抓住他前襟，目眦欲裂：“你要父母兄弟是么？我问你，我够不够格？”
“......”
“若你一定要找寻你和这天地间的联系，那就由我来成为这个联系。”玄霁的气息洒在青崖的鼻尖，“你并非孤立一人，也并非无牵无挂，你沾上我，算你走背字，你倒霉！”
他蛮横无理，略显猩红的眼眶却暴露了他内心所想。
是青崖倒霉，他想，也是温晏倒霉。
原本孤立于天地之外的圣人，偏偏遇上了不讲天理的他。
在近千年中都甘愿成为甫神容器的青崖，遇上了偏要将他拉入红尘的小哑巴。
也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又或许他二人命中纠葛，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玄霁松开攥着青崖前襟的手，缓缓坐回原处：“......我没有告诉你，这把折扇本就是你的东西。”
自然，那个守护了玄霁几十年，保佑他一路平安长大的护身咒，也是前世的青崖留下的东西。
他二人之间这一世的账层层叠叠算不清楚，扯上前一世就更加复杂，因因果果，孽债孽缘，如何也寻不到一个尽头。
玄霁苦笑一声：“你我两不相欠。”
青崖怔怔看了他许久，良久，道：“好，两不相欠。”
因为两不相欠，所以无需愧疚，今后再做什么也并非碍于前尘旧事。
他觉着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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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红楼的柜台处传来一阵异动，沈欢追寻着声音看过去，正是谢知微带着其他三人进入梦红楼的大堂。
一身劲装打扮的少女神采奕奕，正在柜台边同那位账房先生说着什么。
先前他们尚未注意这些细节，但想到如今处境，就是再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不能错过。沈欢率先跳起来，奔着柜台就去。
“公子您打尖儿还是住店？”账房先生一脸殷勤。
谢知微看了戏台上的红衣女子一眼，道：“这乐伶是谁？以前怎么没听过梦红楼有这么一号人物？”
账房先生往她身前凑了凑，小声道：“客官您好久不来，不知道也是在所难免。这是我们老板娘两月前刚从霜洁国买来的伶人，花了不少钱呢！”
“不少钱？有多少？”谢知微像是来了兴趣，低声问道。
“哈哈......这您就别问了，总之不少。”账房先生哂笑着，巧妙地转换了话题：“总之这小妮子弹唱一绝，样貌也是上佳，老板娘调教了两个月，总算将她培养成了角儿。客官您别看她带着面纱，那是故意藏着她的美貌，不然摘了面纱哪还有人听曲儿啊，全都看她的脸去啦！”
谢知微目光里似乎有些光彩闪动，问道：“真有那么美？你们老板娘那么会做生意，甘心只让她做个遮着脸的乐伶？”
“您可问到点子上了。”账房先生神秘一笑，“这两个月遮着脸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卖关子么？您瞧瞧，多少人为了看她一眼而来哟！”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梦红楼果然坐的满满当当。
“卖够了关子又当如何？”她问。
“这就得问老板娘了。”账房先生打着哈哈，“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乐伶，又能如何呢？还不是趁着年轻貌美卖个好价钱。我们老板娘会做生意嘛！”
“嗯，这倒是。”谢知微点点头，对身后的一个黑衣男子说道：“谢桐，银两给他，咱们坐下听会儿戏。”
那个叫谢桐的男子冷着脸往桌上扔了几块银两。
“哎，哎！”账房先生用胳膊拢了银子，收到柜台下的抽屉里，这才从柜台里走出来，引着四人坐到一个干净的方桌边。
“春生！出来给贵客倒茶！楼里最好的点心拿出来招待客人！谢公子可是大大的贵客，怠慢不得——”
谢知微皱着眉挥挥手，道：“回去忙你的去吧。”
账房先生一脸谄媚，欢天喜地地回去数他的银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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