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12、十一 峡谷 清淡又带点

　　隔着朦胧的沙与光晕，青崖看他：“还能骑么？”

　　玄霁吞了口唾沫，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口的话却还是那么难听。

　　他道：“看不起谁。”

　　他攀住缰绳，一踩马镫稳稳落在马背上，马鞭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下，喝道：“驾！”

　　落霞谷里的浓雾还弥漫不散，大漠已经艳阳高照。但阳光一照进谷里就失去了力气，被悉数抽干，那雾将山谷笼罩在一层白茫茫中，显得格外神秘。

　　玄霁骑在马上：“其实刚才你不来我也搞得定。”

　　“嗯。”

　　玄霁又道：“都怪你这匹马，关键时候总耍性子。”

　　青崖淡淡：“知道，你刚才怎么不用那招？”

　　“哪招？”

　　“往我胸口拍的那招。”

　　玄霁闷声不说话。

　　青崖又说：“我是认真在教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招是给狗用的，玄霁在心里想。

　　青崖的声音里没什么其他情绪：“没和你开玩笑，你真该用那招，这种藤蔓类的精怪最怕火。”

　　玄霁嘁了一声。

　　走了一阵，浓雾将两人包围，渐渐连对方也看不清了。青崖策马向前追了两步，与玄霁并肩而行，提醒道：“要小心，大雾最易偷袭。”

　　玄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回应，其实心思早就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谷里有些潮气，他活动了下坐的僵硬的脖子，湿润的风带来丝丝甜腻，让他想起来天衍神都的气候，他并不适应大漠的干旱。

　　有水汽浸润，在落霞谷里渐渐能看到些杂草矮树，两人的马饿了一天，看到路边的杂草便停了脚步，俯下头嚼着。

　　玄霁突然想起来大漠里攻击他的那藤蔓来：“这里的湿气温度分明更适合这些精怪，它们怎么会想着跑到大漠里去？”

　　青崖在不远处回应道：“你什么时候不敢回府？”

　　“自然是......”玄霁话说了一半，后半段噎在嗓子里。

　　自然是他干完坏事，陆晚秋拿着戒尺在家等他的时候！

　　玄霁瞬间绷紧了身体：“你意思是这谷里还有更......厉害的？”

　　“不好说。”

　　玄霁向他身边挪了几步，大雾散在身边，他看不清青崖的表情。马儿吃足了草，两人继续向谷里前进，这次却换成玄霁跟在青崖后边了。

　　路越来越难走，地上的杂草逐渐茂密，玄霁低头使劲看了看，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这显然已经走出了大漠，到了一片古树丛林中。

　　但空气中并没有树木的清香，甜腻的味道浓郁到有些刺鼻，玄霁皱了皱鼻子。

　　“这路怎么这么难走，你们通商当真走的是这里？颠的我胃都要吐出来了。”

　　青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停下来歇一歇吧。”

　　“好，早走累了。”玄霁下马，拍拍身上沾染的雾气，“水在你那里呢？”

　　寂静无声，没人答话。

　　他往青崖的方向走了几步，隐约能看到那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他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手指刚触到青崖，青崖却忽地一转身，跟他面对面站着，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玄霁能看到他略显淡泊的眼眸，他感到有气息落在自己脸上，手有些尴尬地晾在半空。

　　手指在空中变了方向，想去挠挠脑袋，青崖却一抬手，捉住了他手腕。

　　玄霁皱眉，抬眼注视着他：“你发什么疯？”

　　幽深的眼眸如今泛着红丝，玄霁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泛着血丝的眸子紧盯着他，青崖俯下身，鼻尖靠近玄霁，在他颈侧细细嗅闻了一下。

　　这是青崖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如果不算之前在顾昭衍帐篷中打架那次的话。

　　玄霁挣扎了几下，那只手像钳子一样将他牢牢制住，他被青崖逼得退了几步，后腰撞在了一棵糙皮古树上。

　　他硬着头皮迎上那道灼人的目光，看着那目光顺着他的面颊向下移动，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青崖轻轻垂下眼，气息落在玄霁耳边，带着一丝甜味。

　　香甜的气味令他沦陷，但他的本能又在反抗着，他觉着哪里不对。

　　思绪飘荡回几日前，那是他第一次在小庙与青崖见面时。伴随着嫌弃的眼神和冷漠的话语，一同丢来的白瓷小瓶上满是清淡的沉香木味。

　　他艰难地在思绪的潮海中沉浮着，又飘荡到临行前，青崖丢给他的那件外袍。

　　清淡又带点苦涩的香味，像他本人。

　　同时，远处再次传来青崖的声音，隔着层模糊的云。

　　“玄霁！醒醒！”

　　玄霁用力皱了眉，眼前如梦如幻的景象还缠绕着他，裹挟着他往更深的深渊中坠落。

　　“玄霁！”

　　略显严厉且冰冷的声音，玄霁忽然打了个哆嗦，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哪里是青崖的身影，他的右手上缠绕着一圈极细的翠绿色藤丝，面前另一枝从树上伸下来，正欲探进他口中。

　　一颗石子飞来，击在缠在他手上的藤丝上，那藤丝吃痛撒开。玄霁感到头部一阵眩晕，浑身软绵绵的，他勉强扶住身后的古树。

　　青崖的声音又响起来：“你醒着么！”

　　玄霁觉着自己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他张张口，有些艰难地说道：“醒着，我在这儿。”

　　他感觉到一阵温暖的沉香木味驱散了那股甜，紧接着是略显生硬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知为何，这只手虽然硬，但他并不觉着冷。

　　他垂眼，看到了那抹墨绿色的衣角。

　　“林子里有东西。”他鲜有说话也软绵绵的时刻。

　　“知道。”青崖拽着他，足尖点地一跃落在古树枝头上，“运气，少说话，别乱动。”

　　玄霁靠在树干上，尽量让自己舒服些。雾气依然很重，但他看着青崖毫不犹豫地跳进那团又湿又重的雾里，鼻尖的沉香味散开了。

　　接着是藤丝刺耳的尖叫，以及翻天而起的火光。

　　澄爆咒。

　　这道本该杀伤力极大的咒法被青崖掌控在小范围里，像是在刻意为玄霁做演示，火苗的高度和距离都刚刚好，玄霁能感受到一点火焰带来的热量，但又不会被过高的温度灼伤。

　　他头脑还不太清醒，只是恍惚间觉着咒法就该用成青崖这样子才对。

　　他运气，让灵力在体内四处游走一圈，极力驱散开眼底的混沌。

　　过了一阵，玄霁感觉好了些，扶了树干站起来。烈火在燃烧，他的嗓音还有些哑：“不要纠缠！空气里有乱人心智的毒粉！”

　　林中一片寂静，没人回应他。

　　玄霁心说糟了，虽然他讨厌青崖，但人家刚才毕竟救了自己的命。

　　玄霁这人最是知恩图报，他用一道护身咒环在自己身侧，跳下树直奔青崖而去。

　　火光烧散了树林里的浓雾，他找到了那片墨绿的衣衫，四周垂下无数藤丝，泛着幽幽的荧光，虎视眈眈。

　　玄霁怕他没听到自己刚才的话，又重复道：“这空气里有毒粉，吸入了会乱人——”

　　青崖倏忽看向他，皱眉：“不是让你别乱动吗？”

　　他眼底泛着些血丝，玄霁心口一缩，想起了刚才幻觉中那双盯着他的眸子。

　　周围的藤丝发出窸窸窣窣的嘲笑声，一条藤丝无声地缠上青崖的脚踝，青崖挥剑将它斩断，藤丝断成两截垂在地上，但身上的荧光却在青崖脚踝上留下一圈痕迹。

　　火势已经有了些弱下来的迹象，藤丝围上来，环着两人形成一个包围圈。

　　斩不断，杀不尽。时间久了只会被拖死在这里。

　　玄霁开始琢磨是不是真的该放火干脆把落霞谷直接烧干净为好。

　　他与青崖背对而立，袖中符咒抖出，给青崖周身也开了一个护身咒，低声道：“我从南边破开一个口子，你我马上离开，不要拖延。”

　　顿了顿，又补充：“是你交代我的那招。”

　　青崖低声回了个什么，他没太听清，只当他答应了。

　　两人沉默一瞬，然后同时跃起，玄霁扔出三张符咒。

　　没等符咒落地，他两手合十，快速掐了个诀，喝道：“爆！”

　　这三道符他注入了十成十的灵力，符咒随着他的声音，在空中炸开金花。

　　火星四溅，周围的藤丝在瞬间就烧为灰烬。

　　果然如青崖所说，这些树藤精怪最是怕火。看到升腾而起的滚滚烈火，它们一时不敢上前。

　　玄霁面前出现了一个被炸开的缺口，他一把拉住青崖的袖子：“你......”

　　话说了一半，一条藤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边，正欲攀上他的手腕，青崖一剑斩下，捉住他右手往前一送，干脆利落道：“走！”

　　玄霁被他一掌送出包围圈，还想说话，里面青崖的声音又道：“站远点等我。”

　　玄霁稳住心神，转身向外跑去。青崖周身的火焰跳动几下，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耀眼夺目的白光，青崖手持青离剑向四周一扫，白光瞬间吞没藤丝。

　　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剑气。

　　远处的玄霁被震得险些跌倒，他听到周围的古树周身都发出脆弱的咔嚓声。

　　青崖收剑归鞘，地上满是被震成碎末的藤丝，他踩着残枝败叶走出来，眼底残留着化不开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