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11、十 古道 原来近看是

　　玄霁最是擅长出馊主意，陆长庚又是个没有主见的，两人掰扯了半天，陆长庚劝不过，干脆去叫凌霜华和陆晚秋来评理。

　　但玄霁哪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趁他不在，一连跑了几里，又翻过百花城的城墙，小心翼翼地躲着来回巡逻的将士们，花费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出城。

　　刚一落地，借着清晨的微光，就看到前面一人牵着两匹高大的骏马，躲在荒漠中为数不多的枯树下等着他。

　　远远看去，这人身材修长而挺拔，肩背孔武有力，一身短打劲装将他的身材很好的勾勒出来，多一分便腻，少一分又薄，宽大的幂篱兜头盖下，看不清里面人的表情。

　　见他走近，那人撩开了幂篱上的白纱，一双凉薄的桃花眼狠狠剜了他一眼。

　　原来近看是狗。

　　玄霁嘴上依然不饶人：“你怎么打扮得像个过街老鼠似的，一点日光不敢见？”

　　青崖经过顾昭衍的提点，已经练就了一身百毒不侵的本事，对玄霁的垃圾话自动免疫。

　　玄霁耸耸肩，不跟他客套，上马便走。

　　凤羽国的马性子烈，他刚坐上就被颠了个趔趄，险些被甩下来。他惊慌失措间连忙拽紧缰绳，余光瞥见青崖双肩幅度非常微小地抖动了下。

　　玄霄国地处中原，玄霁从小长在深宅大院里，虽然陆府也养了不少马匹，但他和陆长庚不过是来了兴致时骑着出去得瑟一圈，至于驯马？完全不会。

　　“我觉着没什么好笑的。”玄霁故作云淡风轻，“你这马跟我不和而已。”

　　就像狗青崖和自己不和一样。

　　青崖还是不说话，修长的两腿一夹马肚子，沙尘扬了玄霁一脸。

　　==

　　苍炎古道是一条已经延续数千年的走马道。幽篁国位于群山丘壑之中，地势凶险，路也十分难走。

　　位于凤羽国境内的半段古道还好，无非是风沙大些，气候热些。可一旦跨过苍炎山，那便是正式进入幽篁国地界，进入群山环绕中。

　　苍炎山绵延不绝，阻隔了自南向北的水汽，水汽汇聚在山脉南边，形成一片片泥泞的沼泽，同时也滋生出不少毒物精怪。

　　无数前辈一遍遍的用性命尝试，这才在连绵的苍炎山脉中找到一个缺口，自此，凤羽国和幽篁国有了贸易通道，这便是苍炎古道了。

　　所以凤羽幽篁之间甚少争斗，而是以贸易的方式互通有无。

　　其中一个原因是双方有姻亲关系，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难打。苍炎山像是一道横亘在两国间的天堑，谁若是想跨过去，自己得先扒层皮。

　　玄霁和青崖在马上颠了一天，傍晚时终于穿过大漠到达了苍炎山脚下。落霞谷就在眼前，这便是苍炎山脉中的那道缺口。

　　因为透过峡谷恰好可以看到落日，所以得了个这样的名字。

　　但此时天色渐暗，谷里弥漫着一阵阵化不开的白雾，看着十分瘆人。

　　青崖翻身下马，抹了把马儿身上的汗水，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今晚在这里休息。”

　　玄霁装哑巴，学着青崖的样子想从马上跳下来。他往下探了条腿，那马太高，他足尖触不着地。

　　若是连下马都要人扶，那未免太丢人了。

　　这样想着，玄霁一狠心，松开缰绳就要往下跳，马儿似乎是感到身上重心不稳，猛地向前一窜，玄霁最终还是被它甩下身来，在地上连窜几步才站稳。

　　操！

　　他心里暗骂一声。一回头，却见青崖正站在不远处牵着马看他，幂篱上的白纱被撩起了一半，桃花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

　　玄霁嘴角抽了抽，躲开他的眼神，上前去追他的马。

　　青崖两指圈起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哨子。

　　那马听到后乖乖停下脚步，慢慢走回青崖身边，与另一匹马并肩站立。

　　玄霁自觉无趣，慢吞吞地跟着走到青崖旁边来。青崖拿起水袋和干粮递给他。

　　“陆晚秋没教过你驯马？”语气里满是嫌弃。

　　玄霁险些□□粮噎住。

　　“你下马时候，姿势完全不对。”青崖道，“若是没学过，下次记得说一声，你那个姿势很危险。”

　　“不需要！”玄霁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过了阵儿，似乎觉着这句话气势不足，又补充道：“是马的问题。”

　　青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他在路边找到棵枯树，将两匹马拴在树桩上，倚着树干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这里已经是大漠边缘了，从峡谷里传来丝丝凉意，吹的人有些犯困。青崖修为已经足够高，对于吃喝睡这类世俗欲望需求并不大，他只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但玄霁修为还不够，不停下来休息是决计不行的。

　　玄霁三两下塞完手里的干粮和水，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四周只有风卷起沙子的声音。

　　玄霁翻了个身侧躺着，大漠的夜晚很冷，身下的沙石很硬，硌得他难以入睡。经过一天的颠簸，身上被戒尺抽过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嘶嘶地吸着凉气，尝试运气将疼痛压下。

　　伤口处的疼痛刚好了些，他脸上的皮肤和肩颈、手臂这些暴露在外的地方突然也开始疼痛难忍，灼烧得像是要裂开。

　　玄霁忍不住伸手去挠。他们附近没有水源让他照镜子，不然他一定会惊讶于自己被晒得通红的脸。

　　“别碰。”坐在一旁的青崖忽然冷冷道。

　　看似是闭目养神，原来暗中都观察着自己呢。

　　玄霁身上瘙痒难耐，完全忍不住：“......这地方是不是有毒蛇毒蝎？”

　　“你再碰，抓烂了脸和皮肤会留疤。”

　　玄霁强行按下自己的手，他还要靠自己那张脸坑蒙拐骗小姑娘，这可不兴乱抓。

　　“......可是会痒。”

　　难得玄霁说出这么一句人话，青崖睁开眸子：“不打扮成过街老鼠就是这个下场。”

　　好嘛，还挺记仇。

　　玄霁第一次让他噎的说不出话来，索性不搭理他。过了阵儿，从青崖的方向扔来一个白瓷小瓶，打开来，有草药的清香味道。

　　“涂在身上会好些。”青崖语气淡淡的，“脸上不要涂。”

　　玄霁犹豫了下，但身上实在难受，只能背过身去脱下外衣。然而胳膊上的伤口时间久了，血和外衣粘连在一起，稍微用力一扯就疼得人直哆嗦。

　　“你挨打了？”

　　又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不过这次带着点戏谑。

　　玄霁觉着很没面子：“你很爱看我脱衣服？”

　　“当然，我是断袖么。”

　　他居然也学会说这种垃圾话了。

　　玄霁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别只看，来帮忙。”

　　他原本是想恶心恶心青崖的，因为他断定青崖这样的王府贵公子肯定没照顾过外人，何况自己胳膊上血糊淋剌的，让人看了膈应。

　　可青崖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竟然真的迈步走了过来。

　　“这包扎的手法不对，止不住血，所以才会渗到衣服上。”青崖看了他的伤口，蹙起眉，“这是谁给你弄的？”

　　“你说打人的还是包扎的？”

　　“......”青崖顿了顿，“我多余问。”

　　他的手法与他冰山一眼的外表完全相反，轻柔而谨慎，将陆长庚缠得歪七扭八的白绢细细解下，用清水将伤口清洗了几遍。

　　玄霁的伤口因为愈合而有些痒，但莫名的，他又觉着不只是伤口在痒。

　　“这种伤不能用这种药。”青崖的语气格外严肃，他从随身的包裹里又摸出了另一个白瓷瓶，“会有点痛，你忍着。”

　　白瓷小瓶在玄霁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不知道青崖怎么分辨的。

　　“你随身带这么多药干嘛？”玄霁道。

　　见青崖没有回应，他继续贱贱道：“你经常受伤？啊不，你不会像顾昭衍那样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你知道我们神都那边都怎么形容你吗？他们说你青面獠牙，是个......啊！！！”

　　一声尖叫，青崖依然淡淡的：“我说了会有点疼。”

　　玄霁识趣地闭上嘴，百无聊赖，干脆低着头看青崖给自己包扎。

　　他的手指很漂亮，但不是女人的那种漂亮。手指修长且白，皮肤细腻，指甲修建得很整齐，骨节清晰分明，指腹有浅色的疤——这是一双持剑的手。

　　玄霁没有学剑术，陆长庚学的是剑，但玄霁确信陆长庚没有这样漂亮的一双手。

　　静静看着青崖包扎完，玄霁又忍不住发话了：“你包扎的手法也很专业，你经常受伤？”

　　青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你很爱说话？”

　　“说话犯法么？”玄霁反问。

　　“自己把晒伤的地方涂上药，不然明天会皲裂起皮。”青崖果断无视了他的废话，“这总不用我帮你了吧。”

　　玄霁看着他走回原处，撇撇嘴，自己给自己涂抹起药膏来。

　　他笃定自己与青崖命中不和，只想趁早完成这趟行程......不，还是找机会甩开青崖比较好。

　　一夜无梦。

　　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大亮。

　　风沙糊了满脸，青崖正在远处给马套口嚼子，听到动静头也不回：“醒了？包裹里有水和手巾，你收拾完就来帮忙。”

　　玄霁用手胡乱抹了把脸，身上有些酸痛，但他知道那是因为昨天在马背上的颠簸，被戒尺抽过的地方已经没什么刺痛感了。

　　青崖的药果然好用，看在他为自己上药的份上，就不同他计较那么多了。

　　玄霁一边想着，一边简单收拾了行李，一回头，看到自己的行李堆旁边静静放着一顶幂篱。

　　这顶幂篱与青崖昨日佩戴的并不一样。他忽然想起昨日青崖那个形状奇怪的包袱。

　　“喂！”玄霁大喊，“有这好东西昨天不拿出来？害我白白被晒了一日。”

　　青崖依然没有回头。

　　==

　　两人收拾好了行囊，再次来到落霞谷前。

　　一夜过去，谷里的雾气不但不散，反而愈演愈烈，昨晚只是看不清路，现在连谷口也看不太清了。

　　玄霁道：“青大侠，到你显灵的时候了。”

　　青崖不理会他不着边际的话，略一沉吟，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玄霁乐得与他分开：“那我去另一边看看。”

　　青崖不置可否，两人约定好半个时辰后还在原地碰面，各自上马，向相反的方向骑去。

　　苍炎山的这侧全是石头岩壁，光秃秃的一片死寂。

　　玄霁走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发现，正打算打道回府，他的马却突然受惊了一般，在原地转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向前一步。

　　狗人养出的狗马。

　　他猛地向反方向一扯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喝道：“驾！”

　　马儿打了个响鼻，向前勉强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任凭玄霁怎么甩鞭子也不肯挪动了。

　　这下玄霁终于起了疑心，虽然它脾气大点，但走路绝不含糊，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莫非前面有什么东西？

　　玄霁摸了摸腰间的折扇，四周确实太安静了，按说大漠里就算没有虎狼豺豹，总该有些蛇鼠虫蚁，但他们昨天到达山脚以来，什么也没遇到，什么也没看到。

　　玄霁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符咒，暗暗说了声：“护。”

　　符咒瞬间化为一道金光环绕在他四周。

　　这是最简单的护身咒，玄霁道行不算特别高，这道符只能挡住些低阶精怪毒兽，但能不能挡住其实并不重要，它最大的作用是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周围的异动。

　　一道符能持续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有了符咒环身，马儿这会儿安静下来，他慢吞吞地走着，马儿也慢吞吞地跟着。

　　一刻钟很快过去，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玄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

　　环在周围的金光渐渐黯淡下去，玄霁又从袖口里摸出一道新的符咒，正低声念诀，他的马却突然一声嘶鸣，前蹄腾空。

　　玄霁手里还拽着缰绳，马儿向后扯的他几个趔趄，他刚想上前安抚，周身的金光却在刹那间发出轰鸣，紧接着散成点点星光消逝。

　　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玄霁心中警铃大作，折扇持在右手，他左手捏符，正欲掐诀，却感到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直冲他而来。

　　那藤蔓个个像树干一般粗，玄霁的护身咒根本抵挡不住。

　　他双手持扇硬抗下第一击。藤蔓一击未中，后续的攻击汹涌而来，霎时间，玄霁已经被四五根藤蔓包围。

　　他打开扇面，右手持扇飞身向前，足尖点地一跃，扇子如利刃般飞出，面前那根一人粗的藤蔓瞬间被切为两段。

　　刚一落地，另一根藤蔓就向他袭来。

　　玄霁向后退了几步，藤蔓触地，带起一阵狂沙巨浪。玄霁左手两指捏住一道符，右手执扇一指，道：“破！”

　　符咒化为一道利剑向那藤蔓射去，将它牢牢钉在地上，待浮光散去，藤蔓上已经被炸开一个大洞，它有些吃痛的在地上扭动着。

　　玄霁上前手起扇落，将它斩成两截。

　　另外几根藤蔓见他杀意更甚，此时只敢环绕在玄霁周围，不敢贸然出击。

　　玄霁抬头看了看太阳，距离他和青崖约定的半个时辰已过，这些藤蔓虽然伤不到他，但却磨人的很。

　　他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从袖中抖出几张符捏在手里。

　　这时，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玄霁长出一口气。

　　一道白色剑光如闪电般袭来，刺的玄霁睁不开眼睛。他眯起眼，看着那道剑光势如破竹，袭卷处带起一阵风沙，面前的藤蔓应声断裂。

　　逆着光，一身墨绿衣衫的青崖正在不远处，飞扬的发丝在阳光照射下泛着一圈光晕，宛若神佛下凡。

　　玄霁眨眨眼睛。

　　“上马。”神说，“咱们进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