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步疑

13、十二 缠魂 青崖吐了口

　　剑法也该用成青崖这样。

　　玄霁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了下。

　　就算是玄霄国修为最强之人，用剑也不过如此。他盯着那把带着一个小裂口的剑，银白的剑身像是为青崖本人锻造出的，握在他的手心里，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除掉了么？”玄霁开口。

　　“跑了。”青崖声音里没有沮丧，“是冲我来的。”

　　“这种精怪最是难缠，跑了就跑了，没什么。”玄霁尽量用自己的方式表示安慰和感谢。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句人话，青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若是你不跟着我，兴许就除掉了。”

　　玄霁：“......”

　　“我是想提醒你林子里有东西！”玄霁愤愤，“你以为谁愿意跟着你！”

　　青崖没接话，在空气中嗅了嗅，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泥土：“是孢子粉。”

　　“这谷里有个成精的灵芝，你我进谷时没有设防，过路人一旦吸入过多就会陷入幻境，成为它的饵料。”

　　玄霁嗤笑一声：“没听说过，灵芝成精后还能变出藤丝来？”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青崖凝神看着自己掌心，自言自语道：“这藤丝十分奇怪，攻击性不强，但缠人的很。”

　　这话倒是没说错。玄霁常年呆在神都，哪有时间泡在深山老林里没完没了的修炼，何况玄霄国人杰地灵，这些精怪大多分散在人烟稀少的南部，玄霁没见过也情有可原。

　　他对这些精怪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书本典籍，可惜课业他从来不听，脑子里只有些模糊的印象。

　　“这种精怪我曾有些耳闻。”青崖继续开口，“我在凤羽国时，读过不少晦涩古籍，其中有一本提到过一种以修士灵力心脉为食的灵藤，名为‘缠魂’。这种灵藤品阶不高，但非常难缠，若是不小心中招，极容易在不知不觉间被它吸食的心脉尽断而死。”

　　玄霁不屑一顾：“你还会怕这些？”

　　青崖不答。

　　他不觉站得端正了些，视线飘来飘去，最终落在青崖脚踝上那圈藤丝留下的痕迹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那圈痕迹在幽幽闪着光，藤丝刺耳的尖笑声忽远忽近。

　　他朝青崖走去，蹲下身去想用手拍掉那些荧粉，刚一伸手便被青崖阻止了。

　　“......”怕被误会，玄霁不情不愿地收回手：“看你衣角上有脏东西，帮你掸掸罢了。”

　　“是脏东西，所以别碰。”青崖淡淡道。

　　山谷里的浓雾逐渐散开了一些，青崖吹了个口哨，两人的马闻声奔驰而来。

　　他们骑上马继续向前行进，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两边的树木越来越粗大，需要几人合抱才能抱住树干。他们已经走到了古林的最深处，恐怕也是那两只精怪灵力最强的地方。

　　刚才两只精怪没从他们这儿占到便宜，这一路便缩着不再出来了。

　　自从凤羽与玄霄开战以来，凤羽国几乎尽举国之力都在大漠西部百花城一线对抗，南部与幽篁国的贸易大受影响，过往的商队少了很多。

　　玄霁想这两只精怪应当是饿了很久，好不容易有两个路过的行人，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弃。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天已半黑，头顶参天高的古树挡住月光，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玄霁把折扇握在手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耳朵支棱起来密切听着周围的动静。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天已完全黑了。玄霁感觉脚下开阔了些，他们走进了一片古树环绕的空地中。

　　就在这时，青崖脚步一停，周围的动静也在瞬间安静下来。

　　玄霁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身上炸开一层毛毛汗，头皮也一阵一阵的发麻，折扇被他攥得快要断掉。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而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小瞧了这两个精怪的灵力。

　　能隐遁在深山老林中，往来修道者和行人不知被它们吃掉了多少，这样两个看着青崖任然蠢蠢欲动的的精怪，早就不在“普通”的范畴。

　　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恐慌。玄霁吞了吞口水，缓慢向青崖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哒哒哒，只有他的马蹄声。

　　青崖抬头看了眼星空，声音冰冷：“再不动手，我可就要走出这林子了。”

　　什么动手？

　　玄霁一惊，就在此时，数万条藤丝拔地而起，他身下的马儿被惊地发出一声嘶鸣，玄霁奋力扯住缰绳不让自己掉落。

　　“青崖！”情急之下，他大喊了一声。

　　幽幽绿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玄霁和青崖像是误入网中的蛾。尖锐的笑声环绕在二人身侧，玄霁觉着头痛欲裂。

　　他想质问青崖到底搞什么鬼，为什么事先不跟自己商量，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音。

　　青崖提醒道：“不要沾到它的荧粉。”

　　玄霁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想到了青崖脚踝上那圈荧粉。

　　他率先从袖中飞出两道护身咒，两人周身散发出点点符咒的金光。

　　两人翻身下马，青离剑出鞘！

　　数十道泛着荧光的藤丝如毒蛇一般从地下窜出，直冲青崖而来。

　　青离剑在他手中舞出一个绚丽的剑花，剑光在他身前组成一道弧形的屏障，藤丝在触到屏障的瞬间就化为碎末。

　　正面袭击不成，又有数十根藤丝绕到青崖身后跃跃欲试。

　　青崖手腕一翻，剑势突变，左手在胸前捏了个诀，两指向藤丝一指，那堆藤丝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两指横向在空中一划——

　　藤丝爆出一阵嗡鸣，被切为几节掉落在地。

　　这张密不透风的网在瞬间被青崖杀的满是漏洞。

　　玄霁有些呆了，这时，那阵甜腻腻的香味又钻进他的鼻子里，他连忙闭了气，冲青崖喊道：“小心毒粉！”

　　青崖微微颔首。藤丝环着他转了几圈，被他身上的威压逼得不敢轻易动作。

　　玄霁想走到青崖身边去，忽然身边金光大震，轰鸣声接连不断。

　　玄霁被这巨大的力量险些冲了个跟头，那些藤丝看青崖周身无懈可击，竟然齐齐调转了方向，冲玄霁而来！

　　虽有护身咒在身侧，但也抵挡不住如此紧密的攻击，藤丝不断抽在玄霁身上的金光上，那层薄薄的金光已经逐渐出现裂痕。

　　玄霁连忙从袖中抽出三张符咒，在空中一掷，三张符咒泛着金光漂浮着环绕在他身边，随着一条藤丝狠狠冲向他，身边的屏障应声破碎，炸为无数碎星。

　　看准这一瞬，玄霁喝道：“杀！”

　　三道符咒化为三道利刃，向他周身的藤丝刺去。

　　藤丝被利刃刺出无数窟窿，但那荧光竟是丝毫不散，利刃奋力厮杀，藤丝发出阵阵哀鸣，却毫无退缩之意。

　　他祭出折扇，右手执扇左手执符，迎着满天的藤丝冲了上去。

　　青崖在远处大喊了声：“别去！”

　　只是这两个字在玄霁听来，和“快去”是一个意思。

　　他持扇冲进藤丝群中，折扇展开，扇面是雪白的绢，扇骨是精雕细琢过的象牙。折扇中被他注入十成灵力，扇刃所到之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藤丝接连断落在地。

　　玄霁心中吊着的那口气稍微放松了些。

　　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缠么，他暗想。

　　青崖向他飞奔而来，他看到青崖的眉心拧在一起，墨色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倒影，长发飞扬在身后。

　　像那匹被他骑在身下的马。

　　玄霁忽然想笑，他意外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旁的心思。

　　“玄霁！”

　　一声怒喝，玄霁脚下突然腾起一阵粉色的浓雾，将他紧紧包裹，紧接着是那股浓郁到发腥的甜腻味道，从眼耳口鼻往五脏六腑钻。

　　原本藤丝的哀鸣则在他耳边变成尖声大笑，玄霁瞬间慌了神。呼吸一乱，孢子粉更肆无忌惮的往他身体里钻，他被呛得连连咳嗽，急促地喘息着睁大眼睛。

　　下一秒，他马上愣住了。

　　眼前的情景已经赫然变为血红。

　　他动动手脚，一阵钻心的疼痛顺着四肢爬上他的后脊，他看到自己的手脚被拇指粗的铁钉穿透在木桩上，血顺着木桩流下来，在地上汇成棕褐色的一滩。

　　他想张口喊叫，但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发出“呃呃”的怪叫。

　　口腔里空空的，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他恍然意识到，他的舌头和牙齿都被拔掉了。

　　好痛！

　　这也是幻境么？

　　玄霁脑子不清醒地想着，这幻境也太真实了些。铁钉、锁链，都像实打实地钻进自己体内，带来的痛感是那样真实。

　　四肢的血已经流尽，现在只剩下麻木，身上冷得像是落进冬日里冰封下的湖水，他的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

　　血从头顶流进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

　　前面那位穿着官袍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快意和癫狂，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将他埋没。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脖颈像是被人卡住，每次呼吸带来的都是无尽疼痛。

　　“玄霁！”

　　景象骤然扭曲，是青崖的声音。

　　“玄霁！！”

　　四肢的束缚一松，青离剑割开捆着他手脚的绳子，他张张嘴，上下牙齿重新碰撞在一起，那股钻心的疼痛随着青崖的声音飘走了，他奋力睁开眼睛，眼前朦胧不清。

　　那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玄霁向前伸出手，手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那人的侧脸了。

　　那人却猛地伸手将他重重向后一推——

　　“快走！”

　　玄霁骤然清醒。

　　刚才的情景如流水般从他身旁略过，眼前还是那片粉红色的粉雾，藤丝尖叫着向他袭来。

　　青崖已经将他推出了粉雾的包围圈，玄霁晃了晃身站定，他脑海里还有些眩晕，血红色的场景和眼前的雾气交织着。

　　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向他刺来的藤丝碎裂落地。他眨眨干涩的眼睛，手腕忽的被人捉住，玄霁抬眼，看到了青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面燃着怒火。

　　他任由青崖扯着小臂，跑动起来。

　　“早就说了让你滚远一点。”青崖少见的愤怒，“为什么不听话！”

　　「听话」这两个字本就不存在于玄霁的字典里。

　　但他这次只是呆呆听着，没有反驳。

　　青崖还要继续骂他，突然脚下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强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走。”

　　脚踝上那圈荧粉散发着幽幽绿光，如同鬼魅紧抓着他不放。玄霁看到那圈荧光竟然冒出嫩绿的翠芽。

　　玄霁这下真有些慌了，他连忙俯身要把那些翠芽拔掉。

　　“滚！”青崖用力推了他一把，抬眼狠狠骂道。

　　玄霁的手滞在半空。

　　那圈绿芽像是有了生命，沿着青崖的小腿一路向上攀爬，甚至钻透青崖的鞋袜，如水蛭一般附在他腿上吸食。

　　青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喘了下气，右手举起青离剑，朝着自己小腿挥去！

　　“你干什么！”

　　玄霁的扇子快青崖一步，扇柄与剑刃相击，发出一声嗡鸣。

　　一道藤丝趁此机会，瞬息间从地上飞起，狠狠缠上青崖持剑的手腕。

　　此时他冷汗涔涔，右手已是连剑也握不住了。

　　玄霁接连在两人周身开了三道护身咒，他弯腰将青崖的右臂圈在肩上，颤巍巍地从地上扶起来。青崖比他高出许多，此时重量都压在他肩膀上，玄霁走不快。

　　青崖额上的长发被汗水打湿，眼眸阖上一半，轻轻喘着气：“都说了......让你滚。”

　　玄霁道：“我滚了你怎么办？”

　　他用半扛着青崖的姿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藤丝还在源源不断地攻击着护身咒。

　　青崖眼睛闭着，长发垂下，看不清表情，只从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玄霁继续道：“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们扯平。”

　　青崖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谁跟你扯平。”

　　玄霁笑起来：“若是跟我死在这儿，你岂不是太亏？”

　　“我欠你的。”青崖吐了口气，“你是我祖宗，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