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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步棋枰 将军教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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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的第三天,有人敲门。
阿蔓正在屋里坐着,听见敲门声,身子先僵了一下。那几个月养成的习惯——夜里听见敲门声会怕,白天也改不过来。
“谁?”
“姨娘,是奴婢,将军让送东西来的。”
她走过去开门。是个小丫鬟,她不认识,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将军说,这是给姨娘您的。”
小丫鬟把纸包塞给她,转身退下了。
她捧着那个纸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回到屋里,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的打开。
是点心。寻常的点心,油纸上还印着铺子的名字。一共六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着几粒芝麻。
她看着那六块点心,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的。在嘴里轻轻的化开,甜得她愣了一下。
她没舍得吃完。把咬了一口的点心小心翼翼的放回去,重新把油纸包好,放在枕头边。
那天下午,她坐在床边,时不时看一眼那个油纸包。
后来她又打开,又吃了一小块。
然后又包好,再放回去。
六块普通的点心,她吃了六天。
每天吃一小块,吃完之后,把油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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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有人来叫她,说将军让过去一趟。
她跟着走,心里有些怕。她从来没单独和将军待过。
书房比正堂小,但比她的屋子大得多。满墙都是书,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副棋。
将军坐在桌子后面,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坐。”
她坐下,低着头,不敢动。
“会下棋吗?”将军问。
她摇头。贫苦人家的女儿,度日尚且艰难,哪里会这个。
将军说:“来,我教你。”
他把棋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告诉她。这是车,这是马,这是炮。她听着,脑子却是木的——不是听不懂,是不敢相信。
将军在教她下棋。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摆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爹。爹也老了,抽烟袋的时候手会抖。但爹把她卖了,给弟弟换了娶媳妇儿的钱以后背过身去,没看她。
她低下头,看着棋盘。
将军说:“来,你先走。”
她拿起一个棋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将军也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她犹豫了很久,把棋子放在一个格子里。
将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棋子,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那一步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棋盘,等着他下一步。
将军说:“该你了。”
她又拿起一个棋子,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下午,她没学会下棋。将军也没教多少。只是让她走,告诉她哪个能走,哪个不能走。一盘棋下了很久,到最后她也分不清谁输谁赢。
临走的时候,将军说:“明天再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东西是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好像格外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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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将军又让她去过几次。
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只是坐着。他看书,她在旁边待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一句“还习惯吗”,她点点头,他就继续看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从那屋里出来,心里会暖一点。
有一次,她在花园里走,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
“那丫头片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军三天两头叫去。”
另一个说:“能有什么手段,人家年轻呗。”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生气。她只是忽然想:原来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但她知道不是。
将军看她的眼神,和看别的女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那眼神像是……像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她没有过那种眼神。她爹没有这样看过她。
所以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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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将军出门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让人给她带了一包东西。
她打开,是一把木梳,一盒胭脂,还有一个小泥人。
送东西的人说:“将军说,小姑娘家该有的东西,小姐也不能缺。”
是的,是“小姐”这个称呼,将军特意嘱咐下人这样称呼阿蔓。
她拿着那个小泥人,看了很久。
小泥人是个娃娃,小脸圆圆的,笑着。脸上还点着两个红点,像是腮红。
她把它放在枕头边。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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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想起娘。
想起娘的手。娘给她梳头的时候,手很轻,怕扯疼她。
现在她也有木梳了。木梳比娘用的那把好,光滑,不刮头发。
她拿起那把木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放下,又拿起那个小泥人。
小泥人还在笑。
她看着它,忽然想:这小泥人,是谁做的?做它的人,知道它会落到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手里吗?
她把小泥人放回枕头边,躺下来,看着窗户。
窗户纸从前破了两个洞,风从那两个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但现在不会响了。
她今天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她闭上眼睛。
梦里不会黑了。只有阳光,暖暖的,洒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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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那边,什么都知道。
知道将军让人给那丫头送点心,知道将军教她下棋,知道将军出门回来给她带了东西,知道她每次去书房待了很久,也知道“小姐”这个称呼……
下人来说这些事的时候,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人走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有一天,她在花园里,远远看见将军和那丫头在亭子里下棋。将军在笑,那丫头在认字,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梦见那丫头。
醒来之后,她在黑暗里躺着,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团乱麻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看那丫头的眼神,好像变了一点。
变得她自己都有些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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