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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处生温 她坐在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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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说“明天再来”,阿蔓就真的每个“明天”都去。
起初是怕的。每次走到书房门口,都要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敢敲门。
后来不怕了。
阿蔓走到门口,直接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就推门进去。
后来不用敲门了。将军说,以后直接进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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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将军在看公文。她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坐”。
她就坐了。
坐在窗边的那张椅子上,那是她的位置。第一次来的时候将军指给她坐的,后来每次来她都坐在那儿。
窗边有阳光。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坐在那儿,不敢动。
将军在看公文,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她坐了一会儿,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满墙的书。她数过,一共五排架子,每排架子有七层,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她不知道一个人要读多少年才能读完这么多的书。
案头有一方砚台,墨已经研好了,用一张纸盖着,怕落了灰。笔架上挂着三四支笔,大大小小的,她不知道都分别是用来写什么的。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子细长,绿得发亮。她没见过这种草,不知道叫什么。
她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将军身上。
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阳光也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
她忽然想:这个人,是谁?
他是将军,是沈渡川沈大将军。他平过叛,立过功,也杀过人。这些都是她后来才零零碎碎听说的。但阿蔓此时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公文,偶尔停下来思考一番,接着继续往下看。
她不知道哪个他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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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忽然抬起头。
她赶紧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闷吗?”将军问。
她眉梢带怯地摇了摇头。
将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看公文。
她坐着,还是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将军又抬起头。
“你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案边。
将军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她:“阿蔓看得懂吗?”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全是字,密密麻麻。她认识几个,但不认识的多。
她摇摇头。
将军说:“这是折子,地方上呈上来的。说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请朝廷减免赋税。”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姑娘家本不懂家国大事,能巧立庭前已是万幸了。
将军把折子拿回去,放在一边。
“读过书吗?”
她又摇摇头。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学吗?”
她愣了一下。
学什么?读书?识字?
她从来不敢想能如此。贫苦人家的女儿,能活着就不错了,读书识字是勋爵人家的小姐才能有的特权。
但她看着将军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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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再去的时候,案上多了一本书。
很薄,封皮有点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将军把那本书递给她:“拿着吧。”
她接过来,慢慢地翻开。
全是字。比折子上的字大一些,但她还是不认识。
将军慢悠悠地说,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这是《千字文》,开蒙用的。从今天起,每天认四个字。”
每天认四个字。
她不知道“四个字”是多少。但她点了点头。
将军指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天、地、玄、黄……”
她跟着念。
“天、地、玄、黄……”
念了四遍,将军说:“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其实没记住,但不敢说没记住。
将军笑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回去慢慢记,明天来了我考你。”
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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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在屋里念了一夜。
“天地玄黄,天地玄黄,天地玄黄……”
念到后来,舌头都打结了。
第二天去书房,将军问她:“记住了?”
她点点头,背给他听。
背到第三个字就卡住了。
“玄……玄……玄……”
玄什么来着?
她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将军没说什么,又教了她一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跟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那天回去,她又念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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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慢慢学会了。
每天四个字,第二天背给将军听。背对了,将军点点头。背错了,将军只是再教一遍。
她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但将军让她学,她就会去学。
书房里还是那样。将军看公文,她坐在窗边,捧着那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上,照在她手上,好像也照进了她的心里。
有时候将军不忙,会走过来,指着书上的字问她:“这个念什么?”
她答上来,将军会欣慰的点点头。答不上来,将军也不恼,耐心的再教一遍,他就是如此温柔的对待着他的“小姐”。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她看书,将军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抬起头,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不说话。
但那种不说话,和在别处的不说话不一样。
在别处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也没人听。
在这里不一样,不说话,是不用说话。
她坐着,阳光暖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认进脑子里。有时候抬起头,看见将军坐在案后,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就又低下头,继续认字。
窗台上的兰草,叶子更绿了,也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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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那边,什么都知道。
知道将军教那丫头下棋,知道将军让她坐在书房里,知道将军教她认字,知道那丫头现在每天去书房待很久。更知道将军到现在也没和那个贱丫头圆房。
下人走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伤,不圆房是因为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义吗,亦或是什么和这个死丫头生出的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夫人不再想了,眼神坚定着,将军府的香火务必由这个丫头延续下去。
后来有一天,她走在花园里,远远看见那丫头从书房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本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差点撞到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丫头走过去。
那丫头没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那天晚上,她竟然梦见那丫头了。
醒来之后,将军府主母江蘅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落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些滋味她自己也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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