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这般的人》景秀风寒

41、第四十一章 我想让他看看你 三月份的多

　　三月份的多伦多天气总像在抽风，昨天还阳光明媚的，今天气温就能直飙零下，雨水混着雪沫子直往人眼睛里、鼻孔里钻。不变的是地上总是湿漉漉的，融雪夹杂着盐渍四处横流，过往的车子上、行人的裤脚上都是一层层灰白色的碱印子。
　　Mike的车一早送去换机油了，到中午还没拿回来。这阵子很多车要换下雪胎，车行忙得很，一件小事都要等上大半天。
　　小溪只好开车送Mike去打疫苗--- 去非洲之前，疟疾、黄热病、肺炎、艾滋病等各种针都要打一遍，还要开一大堆防护的药带着。一路上小溪都在取笑Mike，说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竟给自己找事。
　　把Mike放到诊所门口，小溪一脚油就开走了，他可懒得在等候室等，打算买杯咖啡。没开几步见路边有个连锁超市，想起Mike说家里酸黄瓜没了，便拐了进去。
　　在货架边上正寻思着这次得换个牌子尝尝，忽然听见另一侧有人说话，说的还是中文，“...... 咱们买这个盐吧，听说里边有很多矿物质。”
　　声音听着耳熟，小溪一抬头，就见郗程在货架那边拿着一罐盐正在研究，旁边还站着沈蓝昇，两人凑得很近。小溪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沈蓝昇接过那罐盐放进购物车，“你说了算。” 说着凑过去在郗程脸颊上吻了一下，一脸的宠溺。
　　小溪这心里顿时像打翻了瓶瓶罐罐，酸溜溜、辣乎乎的一齐涌上来，说不上什么滋味。愣了几秒，他随手拿过一罐，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诊所门口，Mike正拎着几大袋药往外走，“时间长吗？等急了吧？” 小溪只别过了脸，不搭腔。
　　一路上他一声不吭地只顾往前开，Mike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刚才去哪儿了？”
　　小溪一脸的心不在焉，“去Costco给你买了Pickle。”
　　Mike回头看见后座上的纸箱，开心地说，“太好了，我正想去买呢。”
　　小溪还是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Mike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Jase，加拿大服务队去非洲做义工的申请三月二十五号截止，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
　　“非洲...... 我不想去了，真的。” 小溪目视前方，看不出表情。
　　“你已经...... 决定了？” Mike叹了口气，双肩似乎也塌了下去。
　　“是。”
　　“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刚才。”
　　“只去一个月也不行？...... 或者两周？一周也行啊。” Mike的声音发紧。
　　小溪不知道哪儿来的无名邪火，登时就发作了，“Mike！我就不明白了，你去你的非洲，为什么非要我也去？你知道我马上要毕业了，我这阵子很忙！别说一周，就算只去一天，所有那些流程啊、疫苗什么的不都得走一遍？你别折腾我了行不行！”
　　Mike愣了几秒，侧头看向小溪，“Jase，刚才我在诊所的时候，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没，只是去了Costco。” 小溪咬了咬唇，咬得很用力，下唇都发了白。
　　“Jase，关于我想让你去非洲的理由...... 我以前确实没跟你细说。” Mike的声音沉下来，“现在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父亲是个普通的工程师，但他是个无私的人。他在塞拉利昂工作了两年，死在了那里，我从不抱怨他离开我和母亲，因为我觉得...... 那里的人更需要他。”
　　Mike的声音哽住了，“现在我长大了，成年了，我并不想像他那样无私，我也成不了他那样的人。可我想去他工作过的地方看一看，那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去了那里，我会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我想，他也能感受地到我...... ” Mike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你知道吗，他把他修的桥叫做Michael Harrison--- 那是我的名字。我想带你去那里...... 我想让他看一看你...... ”
　　小溪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满眼都是郗程和沈蓝昇的样子，他们的确很般配，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好...... Mike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有些他听到了，有些却没有，他的胸中鼓胀着各种情绪，快要炸裂开来...... 可Mike的最后一句话他听清了，他想让他去非洲，是想让父亲看一看他？这可能吗？
　　他猛地转过头，打断了Mike的话，“Mike，你醒一醒！你父亲已经死了！” 说完，小溪脑子里嗡的一下，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Mike的脸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Jase，你说什么？”
　　小溪的心全乱了，他摇摇头，“对不起，Mike，我不该这么说。可...... 你要去非洲两年！两年太长了啊！”
　　“Jase，如果你实在不想去非洲，我尊重你的意见，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回来看你，去加拿大、甚至中国，我都可以...... 但是，请不要放弃，好吗？” Mike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乞求。
　　“毕业后我就要回中国了，六月底就走，两年后，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Mike，加拿大对我来说是异国他乡，我在这里遇见了你，我觉得你很酷，所以我们在一起了，可等我回国，我们的关系就要断了，你还不明白吗？”
　　“Jase...... ” Mike的脸上血色已经褪尽，“如果我不去非洲，我是说如果，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莫名地，小溪觉得一阵心痛。如果真的离开Mike，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无动于衷。两年来Mike一直陪伴左右，以至于自己经常会忽视他的存在。可真的离开了，他难道一点不会难过？还是会的吧。
　　这样想着，小溪开了口，可说出来的却是，“我们...... 是不可能的。” 他就是这样，经常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后来的一些年里，他常常会想，当时的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大概还是太年轻了吧，觉得说什么都无所谓。
　　面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光线刺得小溪一阵发懵。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像一头被车灯照到了的麋鹿，僵在那里无所适从，愣愣地看着一辆为了躲避对面大卡车的皮卡直直冲着他的小保时捷撞过来。那辆失控的皮卡在保时捷面前就像一个庞然大物，瞬间就到了眼前，在他的瞳孔中放大、再放大......
　　Mike的手快速握住方向盘，狠狠向左侧打去，车子猛地倾斜，右前侧重重撞了上去。小溪的头撞到了陷下来的车顶，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眼角的余光看到右侧车顶的车皮完全凹陷了下去，他看不到Mike了，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铁皮空间里，只有Mike的左手还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Mike...... ” 小溪只喊了一声，就跌落在了黑暗里，盘旋着，不断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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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溪昏迷了大约十几分钟，在救护车快要到麦卡锡医院的时候醒了过来，看到了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Mike，浑身都是血。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他吓坏了，已经忘记了哭喊。
　　他茫然地跟着那些推着Mike的医生和护士来到手术室门前，他们把他拦下，有护士提醒他需要做些检查，他说他没事。他浑身都在禁不住地颤抖，牙齿在咯咯打战，尖锐的痛感残忍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郗程匆匆赶到时，见小溪正独自一人坐在手术室门外。当他抬头看过来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里面藏着惊恐、戒备、抗拒与生疏。后来沈蓝昇也到了，他们一左一右坐在小溪身边，可小溪拒绝同他们讲话，他只是抱着自己的头，沉默地坐着。
　　很久之后，小溪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应激反应过去了，情绪仿佛才刚刚回到身体里。他从啜泣到嚎啕大哭，他不断拉扯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说些什么，在那些含混的话语中，郗程听到他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他妈就是个傻X，我是故意要那样说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Mike...... 我真不是...... ”
　　“...... Mike你他妈是个傻子吗，你动方向盘干什么...... 你是不是有病...... ”
　　“...... 只要你没事...... 我可以跟你去非洲的...... M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