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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若城之行(三) 郗程端着的 ...

  •   郗程端着的肩膀好像突然泄了力道,连日来痛到窒息的心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将脸埋进沈蓝昇的肩窝,眼泪汹涌地落下,瞬间就打湿了那肩头的衣衫。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再也压不住的哭声,“蓝昇,我好难受...... 我好难受...... 蓝昇...... ”
      沈蓝昇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些天来所有的破碎都一一抚平。
      ......
      郗程哭了很久,久到整个人都脱了力。
      他哑着嗓子问:“蓝昇...... 我想我...... 大概是个不祥的人吧。”
      “别这么说。” 沈蓝昇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这让郗程觉得那是父亲的手在抚慰他,他突然痛哭出声,又拼命将声音压抑下去,
      “我妈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还有我爸,这些年...... 这些年如果我留在他身边,他是不是就不会生病,就不会死了?......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 ”
      “你是这么好的人。” 沈蓝昇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而坚定,“你不知道你有多好。没有人比你更好。”
      郗程抬起头,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我爸、和我妈,都是过年的时候走的。是我的命硬...... 如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的话,他们现在...... 应该会过得很好...... ”
      沈蓝昇用拇指一下一下替他擦着泪,那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旧的刚抹去,新的又涌出来。
      “你父亲一个人太苦了,” 沈蓝昇轻声说,“他只是太想见你母亲了。”
      郗程苦笑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你相信这些吗?我其实是不信的。”
      沈蓝昇没有争辩。他只是叹了口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至少,他现在不会疼了。” 他说。
      郗程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里,他贪婪地将那熟悉的雪松木的味道吸进去,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年缺失的安心都补回来。
      良久,郗程停了下来,闷闷地说一句,“不好意思啊,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沈蓝昇将双手按在郗程的肩头,“好些了吗?你站起来缓缓。点点给我抱,这样睡着容易感冒。”
      肩膀下传来轻轻的一声,“阿润。”
      沈蓝昇低下头去,见点点正躺在爸爸的臂弯里仰着小脑袋看着他,眼睛笑得弯弯的,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水渍。看着那酷似郗程的眼睛,沈蓝昇心头一阵柔软。
      他将点点抱起来,“点点乖,我带你和爸爸回家好吗,回多伦多的家?”
      点点的两只小手绕过他的脖子,懵懂地说,“好。”
      ......
      三人从殡仪馆打车回了老丁头的房子,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打算休息。点点已经睡着了,一只小手还攥着郗程的衣角,偶尔含混地喊一声“爸爸”,又喊一声“阿润”。
      沈蓝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郗程靠在床头兀自出神。
      沉默了一小会儿,沈蓝昇开口:“回去以后让点点住我父母那儿吧。在你毕业之前,他们可以帮忙照顾。”
      郗程下意识坐直身体:“这怎么行?我自己可以照顾好点点。”
      “我知道你可以。” 沈蓝昇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租的那个地方人太杂,点点住在那儿真的不方便。而且你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难道要让点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吗?”
      郗程沉默了。沈蓝昇说的都是实情。
      李若霖喜欢请朋友回家,喧闹声常常持续到凌晨。他一个成年人都觉得吵,何况是孩子。
      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那是沈蓝昇的父母,不是他的,凭什么让人家帮忙照顾女儿?
      他摇摇头:“即使这样......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点点才六岁,还不懂事......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蓝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更缓了一些,“我母亲很喜欢小孩子,点点陪着她,她也会很高兴的。”
      郗程抬头对上沈蓝昇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压,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觉得这样做不对,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点点确实需要一个安全又稳定的环境,而他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
      “平时让我父母照顾她,等周末我们接她回来。” 沈蓝昇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带她出去玩,多伦多有很多适合小孩子的地方......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郗程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点点的呼吸声。
      他闭了闭眼,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沈蓝昇像是松了口气,凑近了试探地问,“对了,伯父哪天下葬?”
      “明天...... 之后我得把这个房子退了,还要跟蒋哥告别一下。”
      郗程的声音低了下去。把这些事办完,他就真的要离开了。除了父母的两座孤坟,他就再也没有家了。他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看向沈蓝昇,而沈蓝昇此时也在看着他,眼里带着深沉的心痛和担忧。看着看着,他突然就失了神:这个人曾为了他两次远渡重洋,每次都是他最失意落寞的时候。
      突然就想起,去年夏天在汗波桥上看到的那一小点帆船。当时的他是迷茫的,看不清自己的心。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看清了它,也明白了心意。
      可看清了又怎么样呢?
      自己不过是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一个连父亲最后一面都差点见不上的失败的儿子,一个被街坊说“命硬”的不祥之人。
      他觉得沈蓝昇就像是秋日里一颗火红的枫树,而自己只是地上一颗不起眼的小草。
      他想说,沈蓝昇,我发现我喜欢你,刚刚我已经确定了心意。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又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的你。
      郗程就这么痴痴地看着沈蓝昇,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蓝昇拍了拍他的肩膀,“困了吗?那就早点休息。”
      “不。” 郗程没有动,只是看着沈蓝昇。沈蓝昇看向他,墨黑的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不解,有的似乎只有--- 期待。
      稍过了一小会,郗程说,“我能...... 抱一下你吗?”
      沈蓝昇的眼眸在这一刻似乎更加沉静幽深,他凑近了郗程,张开双臂,环住了他。
      “蓝昇,” 郗程的头低低地埋着。
      “嗯?” 沈蓝昇问。
      “我...... ” 郗程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他说,“......谢谢。”
      沈蓝昇似乎是叹了口气,他说,“不用跟我说这个。”
      ——
      第二天早上起来,三个人简单吃点饭就下了楼。
      楼下,蒋心豪正等在车旁抽烟,看到沈蓝昇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热情地伸出手去,“啊,是沈教授啊,您也来了啊。”
      “蒋哥。” 沈蓝昇跟蒋心豪握了握,几人随即上了车。
      殡仪馆门口已经停了一辆依维柯,大壮和徐月几个人站在车边,徐月眼睛红红的,看见郗程就喊了一声“小程”,声音里带着哭腔。
      郗程跟他们打过招呼,便和蒋心豪进去办手续--- 墓碑和瓷像都是加急赶出来的,祈福用品前一天也订好了。原本大年三十殡仪馆不安排殡葬事宜,也因为他们情况特殊破了例。
      没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搬着东西出来,装进一辆面包车。蒋心豪的马6和那辆依维柯跟在后面,三辆车便一路向北山开去。
      山路越走越窄,到了后来连路面都难以辨认。厚厚的冰雪覆着一切,只有车轮碾过时的颠簸提醒着他们脚下还是一条路。
      往里走就再也没路了,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四个工作人员抬着墓碑,郗程手里捧着祈福用品,沈蓝昇抱着点点,还有人扛着铁锨和锄头--- 沈蓝昇只穿了一双踝靴,没走几步鞋里就灌满了雪,又湿又冷。
      走了大约四五十米,到了郗程母亲的墓前,墓碑上刻着“柳清月之墓”,还有她的生卒年份。沈蓝昇心下一痛--- 才二十五岁,那样年轻,太可惜了。
      一个工作人员在墓前铺了草编的垫子,郗程跪了上去。
      北风刮得又狠又急,打火机的火苗被吹灭了一次又一次,工作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墓碑四角燃起香。领头的人在墓前拜了几拜,便招呼几个人去铲坟包上的土,剩下两个开始换墓碑。
      土冻得僵硬,一铲子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有人换了锄头来锄,父亲的学生们也纷纷上去帮忙--- 郗程就那样跪在草垫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挖越大的坑,好像是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母亲的棺木。
      他衣衫单薄,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很快冻得通红。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挥舞着的铁锨和锄头。
      沈蓝昇实在看不下去了,问蒋心豪要了钥匙,转身便往车那边跑。等他回来,一下便将手里的毛毯披在郗程身上,自己也跪了下去,握住郗程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地搓着,“你这样会冻坏的你知道吗?”
      郗程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铲出来的越来越大的坑,他的鼻头和眼睛通红,冷风把眼泪冻在了睫毛上,凝成一层白色的霜。
      挖了差不多七八十公分见方的一个坑,一人跟他说,“好了,您来放骨灰盒。”
      郗程呆呆地说,“就这样了?”
      “嗯。”
      郗程捧起放在他面前的父亲的骨灰盒。天太冷了,膝盖已经冻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趔趄,被沈蓝昇一把扶住。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下跪在那个土坑前,探出身去,用手抚摸着坑底的土,好像在竭尽全力地感受他母亲的存在。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喊了声,“妈...... ” 接着就泣不成声。
      天空忽然飘起了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坑底就变得雪白一片。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哭声,徐月抱着点点不停啜泣,嘴里喊着,“郗老师...... 伯母...... ” 点点咧着小嘴不停哭着,嘴里不停喊,“爸爸...... 爷爷...... 阿润...... ”
      沈蓝昇跪在郗程身侧,用力扶着郗程的肩。眼前人的样子让他的心撕扯着痛,可他无能为力。他只能一遍遍地说,“郗程...... 有我...... 郗程...... 我在这里。
      工作人员又催促了一次。
      郗程“嗯”了一声,带出浓浓的鼻音。他一只手撑着坑边,探下身去,将父亲的骨灰盒轻轻放在了坑底。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被撕碎在了漫天的雪雾中,“爸,你在那边会找到妈妈,对不对?...... 爸,妈,答应我,你们一定要过得很好......”
      泪水一滴滴砸在坑底。
      ......
      沈蓝昇扶着他站起来,郗程接过铁锹,铲起一锨土,轻轻地盖了上去--- 只一下,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就看不见了;他闭了闭眼,身体晃了晃,走回墓碑前重新跪下,沈蓝昇也跟他一起跪在坟前。那草垫太小了,沈蓝昇有一只膝盖直接跪在雪地上,可他毫无察觉。
      很快,周遭的一切变得白茫茫一片。在细细密密的雪片中,沈蓝昇对着郗程父母的墓碑磕了三个头,在心里对他们说:
      “伯父,伯母,将郗程和点点交给我好吗?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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