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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若城之行(二) 早上八点左 ...

  •   早上八点左右,窗外仍是一片漆黑。父亲突然唤了他一声,“小程,我想看看点点。” 声音不似之前的沙哑含混,竟透出几分清亮。
      郗程给蒋心豪拨了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说马上就到。
      郗爸爸的脸上泛出些许红晕,气色好了很多,精神头看着也足了,“小程,昨夜我梦见你妈妈了,她怪我没去陪她...... 她说她夜里睡觉很冷...... ”
      “爸...... 爸...... ” 郗程呜咽着,“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
      郗爸爸费力地勾勾嘴角,“小程,你马上要过生日了吧?三十二岁的生日,对吧...... 可我...... 这几天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 那么小...... 每天跟在我屁股后头...... ”
      他似乎陷入回忆之中,任凭郗程伏在他身上泣不成声。
      没一会儿,病房门开了。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有大壮、徐月,还有几个面熟却叫不出名字--- 都是父亲教过的学生。他们来得这样快,像是一直等在附近。
      蒋心豪抱着点点走了进来。点点一看到郗程就伸出小手不停叫“爸爸”,郗程把她接过来紧紧抱了几下,才放下来,让她去找爷爷。
      点点站在床头,用小手拍着爷爷,“爷爷,爷爷,你病好些了吗?”
      郗爸爸努力地看向点点,“点点...... 你要快快长大,以后...... 要帮爷爷照顾爸爸知道吗?”
      郗程跪坐在床边哭得满脸通红,看着点点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着头。
      “点点还这么小...... 小程,你辛苦了,要照顾好自己...... 我,要去见...... 你妈妈了...... ” 郗爸爸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猛地大口大口吸气,却好像再也没有空气能进到肺里,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的神色。
      郗程一把抱住父亲,“爸! 爸! 你怎么了?爸! ” 他扭过头来冲门口大叫,“医生! 医生!!”
      蒋心豪一把抱起点点,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快步走出病房。
      郗程眼睁睁看着父亲痛苦的神情渐渐平复,最后,父亲看向他的目光里竟带着安详和宁静--- 那目光永远停在了他的脸上,不再游移。
      郗程这才恍然知道,父亲走了。“爸!...... 爸!......” 他伏在父亲身上崩溃大哭,不停地摇着他的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叫醒。
      几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门外的人依次走了进来,默默围在床前。
      郗忠树的遗体被送往城里唯一的殡仪馆,追悼会定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晚上,蒋心豪将郗程和点点送到了租住的老丁头的房子。
      郗程给自己和点点简单做了点吃的,便睡下了。一躺下,连日来的疲惫如山般压了下来。
      他做了很多梦,支离破碎、看不真切。梦里他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在自家平房前跑来跑去,父亲在一声声地喊着“小程”,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好半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摸索着开了灯,才发现点点靠在他脚边蜷成小小的一团,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天亮之后蒋心豪来出租屋接他们,带来了白色的孝服和孝带。两个人穿戴好,跟车去了殡仪馆。
      父亲的学生们已经到了,几个女学生正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起准备花圈、供果和遗像。郗忠树的遗像用的是他退休前不久拍的一张证件照。幸好有他们,否则郗程只回来这么几天,根本来不及把事情安排妥当。
      徐月一见他就泣不成声。她高三的时候在郗程家住了半年多,两个人情同姐弟。她从郗程怀里接过了点点,示意郗程再去跟父亲告别一下。
      郗忠树的遗体安放在送别大厅正中。郗程在棺椁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父亲的眼睛,心中一片茫然。
      父亲真的能在那边见到母亲吗?他会开心吗?
      大约十一点半,郗程从送别大厅的边门出去透口气。正门前站着一些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他的老街坊、七十多岁的张姨正跟几个人说着话:
      “唉,郗程也真是可怜。她妈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没了,这下他爸也走了...... 可怜呐。”
      另一个接了茬,听声音是个七八十岁的大爷,“他妈妈那年走的时候,好像是腊月吧,初九还是初十来着?哎哟,我还记得郗忠树那时候哭得呀,真是惨啊。”
      “你看郗忠树这次走又是过年,腊月二十八。这家人...... 这年还咋过呀...... 郗程这孩子,命硬啊...... ” 张姨说着,又是一叠连声地叹气。
      郗程没有听下去,木然地转身推开边门,进了大厅。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不大的送别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父亲的学生、同事和昔日的街坊。
      郗程站起来致追悼词。他一身素白,声音空洞而苍白,
      “...... 父亲于2XXX年1月23日早上8点35分离开了我们,享年六十五岁...... 父亲一生执教三十八载,勤恳敬业,鞠躬尽瘁...... 敬爱的父亲,请安息。”
      读完悼词,郗程被工作人员引到大厅一侧,接受亲朋好友的告别。人们一个个走向他,或紧握他的手,或短暂地拥抱、问候,然后离开大厅。郗程像一个木偶,每个人上来,他都弯腰鞠躬,机械地道谢。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前提醒,“遗体该火化了,请作最后的告别”。郗程这才如梦方醒。他猛地扑到父亲的棺椁前,放声大哭,“爸!爸!不要啊!...... 不要走...... 爸!爸!...... ” 他跪在那里,两手死死抓住棺椁的边沿,手指都泛了白。
      点点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尖着嗓子大哭,小脸涨得通红。
      蒋心豪一下跪在郗程身边,一手抓住棺椁,一手扶着郗程的肩,哽咽着说,“小程,别这样,让郗老师安安静静地走吧...... ”
      郗程这才松开手。
      他最后看了父亲一眼,别过头,眼泪无声滑落,肩膀却随着压抑着的啜泣剧烈耸动。
      ——
      沈蓝昇抵达苏黎世的当天早上就来到了经济峰会现场。这次会议级别极高,汇聚了全球各地的著名经济学家,主办方将每天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几天后,沈蓝昇才想起查看私人邮箱。一打开便看到郗程的来信,只有短短几个字,“父亲病危,我要回若城。”
      沈蓝昇的心猛地一沉:信是郗程送他去机场的第二天早上写的,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他当即拨通旅行社的电话,订了最快飞往中国的机票。
      飞了二十多个小时,沈蓝昇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到了博州,出了机场打个车就直奔若城郗程家那个小院子。
      当沈蓝昇好不容易叩开那个红漆大门时,见到的却是一副陌生的面孔。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对他说,“您找郗老师啊,他不在这里住了,房子卖给我了。”
      沈蓝昇一惊,“您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郗老师住院了,在若城第三人民医院,您去那里找一找。”
      沈蓝昇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刚才不应该让出租车离开,这下不知哪里才能打得到车。
      “我是从加拿大来的,急着找郗老师,您能帮帮我吗?”
      那人看他急得厉害,说,“我们家后边有条公路,那里可以打得到车,你跟我来。”
      七拐八拐地爬上一个斜坡,又穿过一片小树林,果然看到几辆出租车停在那里。
      车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若城第三人民医院。沈蓝昇直奔护士站,说找郗忠树老师。
      值班的小护士看了眼沈蓝昇,表情有点奇怪地说,“病人昨天早上八点左右已经去世了,您...... 您不知道吗?”
      听到这话,沈蓝昇几乎没站稳,伸手扶住桌角,“家属现在在哪里...... 您知道吗?”
      “我听说他们今天开追悼会,您去殡仪馆看一看吧,没准人还没走。” 小护士热心地说。
      沈蓝昇道了谢转身就走,快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都忘了问殡仪馆在哪里。
      好在若城不大,就一个殡仪馆,出租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殡仪馆值班室的大爷一听沈蓝昇问郗忠树的家属,马上就说家属还在里边休息室,没走。沈蓝昇这时提着的一口气才放下来。他往里走的时候鼻头酸涩起来,他不敢想象郗程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此时,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已近黄昏。
      推开休息室的大门,沈蓝昇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郗程,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和腰上扎着孝带。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手里还抱着熟睡的点点,背影单薄、寂寥。
      沈蓝昇几步走了过去,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此时心中满溢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担心、心疼、思念---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听见郗程低低地说了一句,“蓝昇,我没有爸爸了。”
      沈蓝昇鼻头一酸,将手臂收得更紧,“你还有我。”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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