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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若城之行(一) 从餐厅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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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出来,Mike跟着小溪回了公寓。三个月后,他就正式搬去了小溪那里。
正回忆着,Mike的黄毛大脑袋凑了过来,在小溪耳边说,“你知道我爷爷奶奶以前为什么那么相爱吗?”
小溪听Mike说起过,他爷爷奶奶在一起六十年,从没红过脸。Caroline那时把Mike带去让奶奶抚养,也是因为老太太先后失去了丈夫和儿子,怕老人撑不下去。
“又是奶奶说...... 嗯?” 小溪故作不耐烦的样子。
“我奶奶说,” Mike轻笑了一下,呼出的气息哈得小溪脖子一阵痒。可惜他没手去挠,只好就着Mike的鼻子蹭了蹭。
“她说,要是觉得老家伙烦人,就想一想当年怎么看上他的,那时候怎么想,现在还怎么想。人还是那个人,一切就都不会变。” Mike翻过身,双腿跪在小溪身侧,两手撑在小溪耳边,“你怎么喜欢上我的,还记得吗?” Mike前额的发很长很软,垂在小溪眼前,小溪吹了一下,那绺发飘起来又落下。
怎么喜欢上你的?难道还能说你那里大、活好?小溪咧开了嘴,笑得又痞又坏,嘴里却说,“我可想不起来...... ”
没等小溪说完,Mike低头吻住了他的唇。那吻缠绵而又火热,一路向下,直到听到两人越来越急的喘息声。
经过Mike的一通酱酱酿酿,小溪的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感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中午时,小溪从床上跳下来,踢踏着鞋去冰箱拿了冰袋给Mike敷脸,又到楼下街角的药店买了消肿止痛的药膏,屁颠屁颠跑回去给Mike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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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二十个小时之后,郗程辗转经温哥华和首尔抵达了北京首都机场。落地时,北京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他只好在机场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乘机前往博州,抵达后没有等长途车,直接打了辆车一路赶到若城第三人民医院门口。等车停稳,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郗程到的时候,衣服皱巴得不成样子,嘴角还燎起一个水泡。他来到住院部三楼的一个病房前,看到了正等在那里的蒋心豪。
“蒋哥...... 辛苦你了。” 他一把抓住蒋心豪的胳膊,眼圈已经红了,“我爸呢?” 他一边问,一边探头往病房里张望。
蒋心豪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说,“医生给郗老师打了止痛针,刚刚睡着,可千万别把他吵醒。” 郗程赶紧闭了嘴。
“你吃饭了吗?” 蒋心豪把郗程往门边上拉了拉。
“早上吃了。” 郗程半天才想起,上一顿还是早晨在机场宾馆吃的,可现在口里发苦,一点胃口也没有。
蒋心豪拍拍他的肩,掌心温热,“我先回去一趟,一会给你带点吃的过来。对了,点点在我那,你放心。孩子还太小,晚上就别让她过来了。”
“谢谢蒋哥。”
“唉,还说什么谢,你赶回来就好了。郗老师...... 郗老师一直在等你...... ” 蒋心豪的声音哽住了。这几天郗老师也就是吊着一口气,就想看郗程最后一眼。
蒋心豪离开了。郗程轻轻走进病房。
父亲此时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他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恐惧--- 父亲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他跪在父亲的床头,双手伏在床边看着他。父亲本来就瘦,现在就好像已成一把骨头,身体在薄薄的被单下显得那么的小,那么的瘦弱。他的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脸上毫无生气。郗程仔细地看,仔细地听,才能觉察到细小的呼吸声。
看着看着,郗程的眼泪便如决堤般流下来。他拼命压抑着声音,身体却剧烈抖动起来,脸因此憋得通红,眼睛也血红一片。
眼泪一滴滴落到地面,形成了一汪小水渍,他也不去管,任凭它洇开来变得越来越大。
不知哭了多久,郗程突然感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还轻柔地按了按。不用抬头,他已经知道那是父亲的手。小的时候父亲叫他起床,每次都是先这样按几下他的头顶。
“爸...... ” 郗程抬起头,眼泪疯狂地落下,父亲的脸庞在泪眼中变得一片模糊。
“别哭...... ” 郗爸爸的声音异常嘶哑,他几乎已经分辨不出那是父亲的声音。
“爸,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只能一声声地道歉,除此之外,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父亲患病以后该是怎样地绝望和痛苦,可他唯一的儿子,竟然没能为他分担一分一毫。
“小程...... 枕头下...... 下边...... ” 郗爸爸抬了抬手,似乎是在示意他枕头底下有东西。
郗程将手伸进去,摸出一张存折,红色的--- 一张中国银行储蓄卡。
“我们的房子,我给卖掉了...... ” 郗爸爸艰难地说,“卖了二十万...... 原本我想卖二十三万,可时间不够了...... ”
“房子...... 卖了也好...... ” 郗程拼命点头。
他们家那个带着院子的小房子已经被卖掉了。
这么多年以来,那个房子就是他对家乡最具象的承载。他幼年、少年以及青年时代所有美好的回忆,都跟那栋房子紧紧相连。可如今,那些幼时的回忆,仿佛都只是化成了这薄薄的一本,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可郗程又能说些什么呢?他明白,父亲这样做,只是在尽可能地帮他安排好一切,让他在若城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好尽快回去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他的父亲--- 总是默默替他打理好一切,却不舍得让他为自己分哪怕一丁点心。可这些年他又为父亲做过什么呢?毕业后留在北京,好几年才回来一次;最后一次回来,还是让年迈的父亲替他照顾女儿......
郗程跪在那里,悔恨与自责填满了整个胸膛,仿佛随时就要炸裂开来,此时正化作泪水汹涌地流下。他将头深深埋在父亲单薄的胸前,只能一声声地唤着,“爸爸...... 儿子不孝...... ” 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父亲已经瘦弱得不成人样,手脚却浮肿得厉害。
“小程...... 别哭...... 其实我...... 早都想走了...... 我想你妈妈了...... ” 郗忠树浑浊的眼眸里,此刻竟像是透出些许光彩。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郗程用膝盖往床边挪近了一些,双臂轻轻圈住父亲的头和肩膀,“爸,别这么说,我们好好治病,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
“小程,我想到那边...... 去见你的妈妈...... ” 郗爸爸望着郗程,“我走以后...... 你把我和你妈埋在一起...... 啊?...... ”
“好...... 好...... ” 郗程呜咽应道,泪如雨下。
交代完这些事情,郗爸爸似乎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安详的神色。他轻轻拍了几下郗程的手背,“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 说完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爸,好...... 好...... 您休息一会儿。” 郗程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双手将父亲胸前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门上几不可闻地传来几声敲门声。蒋心豪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郗程轻轻退出去,将房门关好。
走廊上有几个长椅,两人在离门最近的那张上坐下。蒋心豪打开保温桶,递到郗程面前,“赶紧吃点,一天没吃饭了吧?”
郗程低声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蒋心豪突然提高了些音量,“别郗老师还没好,你又病倒了!”
郗程只好接过保温桶,里面盛着半桶鸡汤面。他低着头,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眼泪却有一滴落在了地板上。
见郗程开始吃了,蒋心豪说,“医生说,郗老师其实去年九月份就已经查出来肺癌了,但他放弃了治疗,应该一直是靠止痛药熬过来的...... ”
郗程停下了筷子。他没说话,也没抬头,眼泪开始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爸和点点...... 最近住在什么地方?”
“他们租了老丁头的房子。那个老丁头你还记得吧?他儿子丁虎,比我小几级,特别爱打架那个?老丁头人挺好,说可以按天租...... 你什么时候要回去了,跟他说一声就行。”
“嗯。” 郗程转过脸去,用红肿的眼睛望着蒋心豪,“你说,我要是没有考上大学,就考个中专或者技校,或是考个本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我爸身边,对他来说...... 会不会更好?”
“你别这么想,小程。郗老师那么好强的一个人,你能考去北京的大学,他有多高兴你知道吗?他不允许我们每一个人掉队,要不是当年他那么拉着我,我今天...... 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蒋心豪眼圈微微泛红,伸出手去拍了拍郗程的肩膀。
“还有我们班徐月,要不是郗老师,她哪里能考得上大学...... ”
郗程想起了徐月。那时候她母亲刚去世,父亲瘫痪在床上,由奶奶照顾。徐月曾在他家住了半年,就在中间那个屋,一直住到高考结束。
“还有大壮,你爸那时候打他手心打得啪啪响...... 可这些年一犯浑,他就跟我说,好想让郗老师再打几下。” 讲到这里,蒋心豪笑了起来,可一颗晶莹的东西却从他眼角滑了下来。
“小程,这几天我们同学有好几个已经回来了,有两个住在我家,还有几个住在宾馆。本地的几个我也联系了...... ” 说到这儿,蒋心豪看着郗程的眼睛,“你别怪我。郗老师...... 郗老师可能就这几天了。大家...... 都想送一送郗老师。”
郗程使劲咬了咬下唇,用力到嘴唇都有些发白,“哥,你别这么说...... 这些年,我一直不在他身边,多亏有你照顾我爸...... 我感激都来不及...... ”
“你想开一些。郗老师他...... 这些年太苦了。放他去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他太想你妈了...... 我都看见过他好几次看你妈的照片。”
“嗯,” 郗程又抹了把眼泪。
“你赶紧吃啊,我不说了...... 再不吃面都要凉了。”
看着郗程又吃了一些,最后见他实在吃不下了,蒋心豪才接过保温桶,“小程,今晚你就在病房睡吧,看着点郗老师。我手机开着,你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从家拿来了个躺椅,你就在那上睡会。”
蒋心豪走后,郗程走进病房,这才看见蒋心豪说的那个躺椅。可他整晚都跪坐在父亲的床前,抓住他的手,用胳膊轻轻环着他的肩膀。
护士夜里进来打了几次止痛药,可药效似乎只能维持一个小时。郗爸爸醒来时似乎总是很痛,他偶尔会呻吟几声,但大多数时候都一声不吭。他清醒的时候叫了几次“小程”,可当郗程跟他说话时,他却始终没有回应。
郗程便趁着父亲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讲自己的事。他跟他说加拿大的夏天很凉爽,冬天的雪跟若城一样大;还跟他说起沈教授,说沈教授夸他做的凉面是地球上最好吃的东西...... 郗程自己大概也睡过去了几次,他也不确定,只隐约感觉到父亲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