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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意游戏 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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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人间看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影子,忍不住看向头顶。
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他,五官没变,那双眼也没变,身形有点变小,只是头顶上……多了两片毛茸茸的、呈半椭圆形的大耳朵,正随着他情绪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这算什么?”木人间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头顶那两片软乎乎的肉垫,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奇异的酥麻感,紧接着,一条长尾巴从他的衣摆钻了出来,在半空中僵硬地悬停了一秒,然后像是找到了重心一般,开始不安分地左右扫动。
木人间僵住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环节分明、软体爬行类的生物特征。而现在,这种让他生理不适的东西竟然长在了自己身上?
“噫,好丑。”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顶大耳朵、身后拖着一条细长尾巴的自己,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价。虽然那条尾巴看起来蓬松柔软,甚至随着他心情的烦躁而炸起了毛,但这并不能改变它“环节分明”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带着橡胶手套摩擦般的滞涩感:“这是小丑面具和老鼠的游戏。”
木人间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大耳朵,又感受了一下身后那条让他如芒在背的尾巴,嘴角抽搐了一下。老鼠?他承认自己现在的造型确实不太体面,但小丑又是谁?
既然是游戏,总该有线索吧。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废弃的剧院,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飞舞。不远处的地板上,一张泛黄的纸条显得格外突兀。他走过去捡起,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往右边走,能找到线索。
木人间没理,他讨厌被人指手画脚,尤其是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左边走去。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一声笑声。
“嘻嘻……”
那笑声像是贴着耳廓划过的刀片,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木人间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左边的走廊更加幽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走了没多远,木人间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在昏暗的角落里一闪而过。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那张面具并没有消失,它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从阴影里“浮”了出来。没有身体,只有一张画着夸张笑容的脸,两只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小丑面具一步一步地“走”着,或者说,它移动的节奏很奇怪,像是在遵循某种诡异的节拍。木人间躲在暗处,冷静地观察着。十分钟过去了,那张面具停在了一扇门前,停留了片刻,然后凭空消失了。
木人间正准备出来,却发现仅仅过了十分钟,那张该死的面具又出现了。依旧是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依旧是那种僵硬的步态。
他顺着面具消失的方向继续深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具尸体。
那尸体被处理得极其残忍,人首分离。头颅滚落在一边,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而身体却端正地跪在地上,仿佛在向谁祈祷。
木人间看着那具尸体,头顶的两只大耳朵不安地抖动着。
“有规律……”木人间眯起眼睛。这面具的出现和消失,似乎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时间循环。
木人间的手指轻轻抚过斑驳墙皮上那些用暗红色颜料写下的字迹——那颜色干涸后呈现出的深褐色,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血。
“狄更斯的预言,来自《匹克威克外传》……”
他低声念着,头顶那对硕大的老鼠耳朵因为警觉而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震动。虽然现在的造型让他觉得滑稽又恶心,但这双耳朵带来的听觉敏锐度却意外地高。
他记得《匹克威克外传》。那是狄更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早期的作品,风格应该是幽默、讽刺,甚至有些闹剧色彩的。讲的是老绅士匹克威克带着朋友们游历,一路上遭遇各种荒诞可笑的人和事。
欢乐是什么?你要笑吗?你是小丑吗?你是源自毁灭的锣鼓吗?
木人间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字迹。在小说原著中,匹克威克虽然代表着善良和博爱,但他也曾被卷入官司,被关进债务人监狱,目睹了社会底层的黑暗与虚伪。狄更斯用笑声包裹着对现实的无情揭露——所谓的“欢乐”,往往建立在对苦难的无视或掩盖之上。
“欢乐是什么?”
墙上的字似乎在嘲笑他。在这个阴森的剧院里,在那具人首分离的尸体旁边,所谓的“欢乐”显得如此苍白且具有诙谐意义。
“你要笑吗?”
如果这是游戏的规则,那么拒绝笑声是否意味着触犯了禁忌?那声音似乎就在提醒他:在这里,你必须扮演你的角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大耳朵,身后拖着那条让他厌恶的环节分明的尾巴。在这个剧本里,他被设定为“老鼠”,而老鼠在童话或寓言中,通常是滑稽的、卑微的、用来取悦观众的配角。
“你是小丑吗?”
不,他不是主动去画上笑脸、去逗人发笑的小丑。但他现在的样子,在旁观者眼里,难道不正是一种滑稽的、扭曲的丑态吗?被迫变成这样,被迫在这个鬼地方寻找所谓的线索,这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残酷的闹剧。
“你是源自毁灭的锣鼓吗?”
这句话让他心头一跳。锣鼓是伴奏,是为演出增添气氛的工具,而“毁灭”则是这场演出的终局。难道他的存在,或者说这场游戏的进行,只是为了烘托某种最终的毁灭性结局?
木人间手指轻轻敲击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狄更斯的预言……”
也许这所谓的“预言”,指的不是书里的某句话,而是狄更斯作品的核心精神——在幽默与讽刺的背后,是对人性虚伪的鞭挞。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文字。头顶的耳朵抖了抖,他听见了——
在更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锣鼓点,一步一步地走来。
木人间的心跳陡然加速,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像是一根冰锥刺破了死寂。他顾不上头顶耳朵因为紧张而炸起的绒毛,也顾不上身后那条尾巴在慌乱中扫倒了一只空罐头发出的脆响,他迅速环顾四周,寻找着藏身之处。
墙角立着一个废弃的木框,像是以前用来支撑舞台布景或者广告牌的。它不大,但对于此刻身形“缩水”了的木人间来说,刚好能勉强塞进去。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缩进了木框的阴影里,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压低,屏住呼吸,透过木框边缘一条狭窄的缝隙,盯着外面。
剧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过多久,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不是人类穿着鞋子走路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没有关节的拖拽声。
木人间透过缝隙,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皮鞋,鞋尖夸张地向上翘起。接着,那张笑脸出现了。
那是一个小丑的面具,惨白的底色上涂着鲜红的嘴唇,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画着两颗尖尖的獠牙。黑色的眼线勾勒出诡异的弧度,仿佛永远在嘲笑着世人的愚蠢。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木人间发现这张面具似乎是直接长在脸上的。
没有橡皮筋,没有固定带,面具的边缘完美地融合在皮肤里,就像是剥了皮之后直接贴上去的一层人皮面具,又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基因突变。那张脸僵硬、死板,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生命力。
“捉迷藏吗?”
这游戏规则真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他是老鼠,是猎物,而眼前这个东西,是猫,是猎人。
那个小丑并没有四处张望,它似乎有着极其明确的路线。它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从木人间藏身的木框前经过。木人间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劣质油彩和腐烂鲜花混合的气味。
它经过了木人间的面前,没有停留,没有转身,径直走向了前方。
木人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他没有立刻出来。他记得自己之前的观察——这东西有规律。
果然,大约过了十分钟,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个小丑又出现了,依旧是那副笑脸,依旧是那条路线。它从剧院的另一头飘来,经过木人间藏身的木框,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十分钟……”
“很敏锐呀。”
那声音像是贴着耳廓划过的气流,带着几分戏谑的赞赏,又像是在空荡的剧院里被扩音器放大了,无处不在。
木人间瞳孔微缩,身体纹丝未动,依旧蜷缩在木框的阴影里。他听得出来,这声音和之前宣布“游戏规则”的是同一个,但这一次,它似乎离得更近了,近得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头顶那对硕大的老鼠耳朵因为警觉而瞬间竖得笔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细微的震动。然而,除了那句评价,声音便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剧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油彩味和腐烂气息在鼻尖萦绕。
他想起墙上的字:“狄更斯的预言”。狄更斯笔下的世界,充满了讽刺与揭露,而此刻,他仿佛成了书中那个被命运捉弄的角色,而那个声音,则是操纵一切的作者。
“要我揭露什么吗?”
木人间蜷缩在木框的阴影里,脑海中闪过那张惨白的小丑面具。那面具仿佛一张永远凝固的笑脸,嘲弄着所有试图窥探真相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风突然袭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他面前飞奔而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面容。木人间没有动,他像一只真正的老鼠,本能地选择了静止和观察。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剧院里,任何盲目的行动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他静静地等待着,呼吸放得极轻。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嘶吼打破了死寂,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是小丑!放我出去!”
那声音里夹杂着歇斯底里的哭腔,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随其后。
木人间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头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重、干脆,带着生命流逝的冰冷。
剧院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一张崭新的白纸,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特意放置的。
木人间透过木框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纸上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几行用红色墨水写下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正在抽搐的人写下的遗言:
“和小丑面具说:‘你是小丑’,你就可以活着出去。”
“活着出去?”他分明听见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