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贯满盈》奚嘻

3、家长 家长

　　主任拨通了沅江的电话，语气公式化地说明了来意。电话那头的沅江只回了一个字：“好。”

　　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沅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上来的。他顾不上擦汗，第一反应是越过主任，目光焦急地落在一旁安静站着的木人间身上。

　　“怎么了，人间？”沅江伸手，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揉了揉木人间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喘息后的沙哑。

　　木人间低着头，看着沅江那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沅江的手在碰到他头发的瞬间，微微僵硬了一下——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或恐惧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沅江收回手，转过身，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主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被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沅先生，你的孩子，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沅江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怎么能这样断定？”

　　“你作为家长应该知道吧，”主任继续说，“一只死去的黑猫。我们收到了举报，说这位同学不仅捡了死猫，还把它像宝贝一样捡了回去，举报人非常害怕，甚至请求我们让木人间同学休学。”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办公室，仿佛这里已经被污染了一样：“这样的情况我们已经接到了好几条投诉。虽然我们也不想做得那么绝，但为了其他学生的安全着想……”

　　主任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沅江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样吧，你们转学吧。这对大家都好。”

　　沅江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动，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木人间。少年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苍白的皮肤和紧抿的嘴角。沅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涩又痛。他想问那只猫的事，想问那些同学的闲言碎语，想问为什么这孩子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沉重得让人窒息。

　　最后，沅江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个词，声音沙哑得厉害：“人间……在这里，待得好不好？”

　　木人间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和同学……相处不来。其他，不清楚。”

　　这句回答模棱两可，既没有哭诉委屈，也没有抱怨环境，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在沅江的心上。

　　沅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木人间：“人间，你想不想转学？”

　　木人间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他看着沅江，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主任，轻声说道：“我都可以。”

　　沅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绝。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低沉，却异常坚定：“好，我们转学。”

　　一直紧绷着脸的主任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家长请您放心。以木人间同学的成绩，即便是转学，也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高中的。”

　　沅江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拉起木人间冰凉的手，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压抑的办公室。

　　沅江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筒子楼里那些带着霉味的家具、木人间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还有那个装黑猫的空纸箱，都被他一件件打包、托运。

　　那套住了十几年的筒子楼房子，最终以一个不算高但能接受的价格卖了出去。中介问起为什么急着卖，沅江只是苦笑着摇头，说为了孩子，得换个环境。

　　几日的舟车劳顿，让沅江原本就微驼的背显得更加弯曲。他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当他把木人间送到新家时，脸上却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新城市，新学校。

　　“得才高中”。

　　校名听起来有些奇怪，带着一股浓郁的功利色彩，但它的声望确实如雷贯耳。这里是全省有名的“高考工厂”，升学率常年霸榜，校门口的光荣榜上贴满了考入清北复交的学生照片，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宣告。

　　沅江带着木人间走进校长室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档案袋，双手递给了校长。

　　“校长，这是我侄子……哦不，这是我儿子，木人间。这是他在原来学校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

　　得才高中的校长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精明干练。他接过档案袋，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第一页的成绩，眼睛就亮了起来。随着他手指翻动纸张的速度加快，他的点头频率也越来越高，到最后，甚至直接拍案而起。

　　“好！好！好啊！”

　　校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这数学逻辑，这物理思维，简直是天才苗子！木人间同学，你愿意来我们得才吗？”

　　木人间站在沅江身后，低着头，看着校长锃亮的皮鞋尖。他能闻到校长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权力的味道。

　　“我都可以。”木人间轻声说道。

　　沅江紧张地搓着手，期待地看着校长。

　　校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来了我们得才，那就是我们的人！这样，学费给你减半！不，根据我们的‘天才计划’，只要你能保持年级前五十，学费全免，每个月还发生活补助！”

　　沅江激动得差点给校长鞠躬：“谢谢校长！谢谢校长！人间，快谢谢校长！”

　　木人间抬起头，目光越过校长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排整齐的香樟树，树下站着几个穿着得才高中校服的学生。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嬉笑打闹，而是围成一圈，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张排名表，另外几个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哈腰。

　　“谢谢校长。”

　　他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阳光透过校长室的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仿佛给他披上了一件斑马纹的外衣。

　　“哎哟，不用不用！”校长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虚扶一把，心里对这个“天才少年”的懂事程度又高看了几分，“小木同学快请起。李主任，马上带木同学去高二（1）班，把宿舍也安排在最好的那一档！待遇按特优生标准来！”

　　沅江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拉着木人间的手，有些不舍地问道：“人间，你要不要在家里住？我每天接送你也方便。”

　　木人间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用了，叔叔。我想……加油。”

　　他用了“加油”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努力向上的好学生。

　　沅江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点点头：“好，好孩子，有志气。那你先在学校住一段时间，要是觉得不习惯，或者有人欺负你，立刻给叔叔打电话，咱们就回来，知道吗？”

　　“嗯。”木人间顺从地点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好就回来。”

　　他提着那个简单的行李袋，跟在李主任身后走出了校长室。

　　走廊里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映出他有些单薄的身影。李主任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学校的辉煌历史和规章制度，木人间就在后背点头应着，他觉得这里应该比原来的好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