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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校 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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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筒子楼道里,一半的阳光泼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木人间低着头,从阴影里走出来,平静地向着那片光亮走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出门前,他想把黑猫抱回房间。但那个小小的纸箱是空的,黑猫不见了。它被沅江带走了,或许是埋在了某个角落,或许是被扔进了垃圾桶。木人间想,它一定很难过。它会被蛆虫啃食,被苍蝇盘旋,最后只剩下一层外壳,骨头被吞进泥土,不见天日。
背后嘈杂的声音传来,是那些大娘们。
“哎,你知道那个孤儿带回来了一具尸体吗?”
“知道啊!我还看见他身上粘了那么多血呢!”曹大娘张开手不停比划,“衣服上都是,怕不是自己杀的哦!”
“怪不得是孤儿,这种人简直就是祸害社会啊。”
“啧啧啧,咱也不知道啊,”陈大娘挠了挠手背上的皮肤,“按照我说啊,就该让这小崽子死外头,不然……”
话音未落,木人间停下了脚步。
那些大娘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们惊恐地发现,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正背对着她们,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而另一半脸则隐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而诡异。
“不然怎样?”木人间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曹大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咙发紧:“不然……不然会遭报应的!”
木人间侧过头,他轻声问道:“让我去死,就不会遭报应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曹大娘和陈大娘吓得脸色发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扇熟悉的、斑驳掉漆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沅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与大娘们想象中的冷漠不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关切。他快步走到木人间身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怎么还不走?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沅江伸手帮木人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就说让你早点休息,别总是熬夜。你看你,眼底都是青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茶叶蛋,不由分说地塞进木人间冰凉的手里:“拿着,路上吃。你是好孩子,叔叔知道。”
木人间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温热的茶叶蛋,又抬头看了看沅江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木人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沅江站在原地,直到木人间彻底消失在拐角里,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在木人间面前展露过的、深沉的怒意。
“你们凭什么这样污蔑一个孩子?”沅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眼神锐利地扫过那群大娘,“你们也是有孩子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这样的长舌妇吗?”
曹大娘一听就不乐意了,挺着胸脯上前一步:“我们又没说错!你看看你,带着那么一个怪胎,整天阴沉沉的,你不累我们还替你累呢!我们这是在帮你,免得以后惹出什么祸事来!”
“帮我?”沅江冷笑一声,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声音却更加冰冷:“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凭什么要代替我做判断?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那群想要张口反驳的大娘们,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们在他背后嚼舌根,就别怪我不念邻里情分。”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嘈杂和恶意都隔绝在了门外。
楼道里一片死寂,大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悻悻地散了。阳光依旧洒在楼道里,只是那飞舞的尘埃,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木人间回到了学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课桌椅上刻满了恶意的字迹,放在桌角的学习资料不知被谁碰掉在湿漉漉的地上。这些事情他从未跟沅江提起过,他觉得没必要——说了也没用,反而徒增烦恼,而且这种事永远防不胜防。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凳子,确认没有涂胶水后,才平静地坐了下去。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训话:“别以为是重点班就能掉以轻心,下次月考要是被普通班超过,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随后,老师开始发试卷:“第三名,木人间。”
教室里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刻意压低却清晰可闻的窃窃私语。
“啧啧啧,那个怪胎怎么又考这么好?怕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哦。”
“可不是嘛,下次把他堵在厕所里不就行了?考不了试看他怎么嚣张。”
“你们不觉得木人间特别装吗?连名字都起得这么奇怪。”
“哈哈哈哈,根本跟我们玩不到一起去。”
“就是就是,懒得带他玩。死孤儿,没爹妈爱,谁愿意跟孤儿做朋友。”
这些话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木人间面无表情地接过试卷,手指轻轻抚平卷面上的褶皱。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那句“死孤儿”响起时,他垂下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刘海,冷冷地扫向那几个正在嬉笑的男生。
那眼神空洞而冰冷,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
木人间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试卷。
没关系,他习惯了。
“木人间,出来一下。”
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他站在讲台上,把木人间喊出去。
木人间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低着头,从那群还在嘲笑他的同学身边走过。经过那几个带头起哄的男生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恶意的目光黏在背上,像湿冷的鼻涕虫一样令人作呕。
“切,走了狗屎运吧,居然有人找。”
“怕不是家里出事了?孤儿就是麻烦。”
木人间充耳不闻,径直走出了教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反而变成了更大声的嘲笑。班主任站在讲台边,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眉头皱得更深了,却只是轻轻敲了敲黑板,什么也没说,继续讲起了试卷。
木人间跟着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德育处主任”。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那位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木人间。
“同学,你是不是捡到了一只黑猫?”主任突然开口问道。
木人间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对。”
“那你为什么把它包起来?”主任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因为我觉得它很可怜。”木人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么冷的天,它躺在地上,会感冒的。”
主任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逻辑。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木人间:“同学,我要很严肃地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木人间的反应:“你知道它死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洒在地板上。
木人间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视着主任。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觉得它很冷。”
主任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个少年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种空洞,那种漠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同学,我要喊你家长过来了。”主任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好。”木人间点了点头,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