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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到曾家庄 在大舅家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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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舅家住了一段时日后,云浅也渐渐品出了官宦人家与经商人家之间,那层看不见却处处都在的差别。
伯父季安为县丞,行事稳重、言语有度,家中上下讲究规矩分寸,待人接物都有一套固定的章法。
云浅在舅家发现,商人家庭不重那些虚礼,只重实在好处,做事讲究灵活变通,说话也直白爽快。
虽经商,大舅家的三个孩子也是着力培养,大儿子王选跟着名师杨半城一直习武,小的习文,跟了私塾先生,日日进学。
云浅心中好奇,在古代学武要交学费吗?
这日午后,云浅又去香料坊,恰好阿芊在院里晾晒辛夷。她便凑过去,一边帮着翻晒,一边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春芳也在一旁听。
阿芊听了,笑着摇头:“小女君问这个?那可多了去了。”
云浅眨眨眼:“真要交很多钱吗?”
阿芊放下手里的竹筛,道:“你是不知道,习武这事儿,寻常人家根本供不起。俗话说得好,穷文富武。”
她掰着指头给云浅算:“头一条,练武的人得吃得好。您想啊,天天打熬力气,没有肉蛋奶顶着,身子骨哪受得了?一天没有半斤牛肉下肚,力气从哪儿来?这肉钱,一年下来就是好大一笔。”
云浅点点头,想起前世那些运动员确实营养餐都很讲究。
“第二条,拜师费贵。”阿芊继续道,“咱们文师傅,一个私塾能收十几个孩子,束脩摊下来没多少。”
云浅心想难怪阿父赚不到大钱的。
“武师傅可不一样,得手把手教,一个一个拆招喂招,一辈子也带不出几个真传弟子。这学费能便宜吗?我听人说,真正有名望的武师,一年的束脩就要几千钱,每月还得另交饭钱,逢年过节还得送礼。”
云浅和春芳倒吸一口凉气。几千钱?她在舅父铺子里卖的胭脂,一盒才几十钱。还到现在都卖不出去。
“还有第三条,”阿芊又道,“器械、马匹、石锁,哪样不要钱?光是一套像样的兵器,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
云浅听得咋舌,忽然想起王选表哥,问道:“那我大舅家表哥,跟着杨半城师傅学武,得花多少?”
阿芊压低声音:“杨师傅那是咱们零陵郡数得着的名师,束脩自然更贵。我听坊里老伙计说,一年下来没有上万钱,根本打不住。这还是只供一个人,要是连马匹器械都算上,还得往上加。”
上万钱。云浅心里默默算了算,够我吃用多少年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到哪个时代,每一个父母都是把孩子把名师那里送。
“那……那穷人想学武怎么办?”春芳小声的问。
阿芊笑了:“穷人?穷人学不起武,只能学文。想学武,先得有个富贵阿父。”
春芳沉默了。
阿芊又道:“杨师傅收徒还有个规矩,叫‘三不教’——品行不端不教,好勇斗狠不教,天赋不足不教“
云浅听完,在心里吐槽:这天赋不足,说白了就是体质差、家境穷。没钱,就没法保证营养,没法专心练武,那不是天赋不足是什么?”
胭脂口脂送到大舅的香料坊里后没有什么音信了,云浅开头几天满心期待,后来见没音信倒就不期待了。心中想着到庆州了再作计较。
中间倒是收到了伯父的来信,信中说云舒三个月后就要出嫁了,要云碧回去帮忙,云浅见信中没有点明自己,便表示不想回,说自己两只棒槌也帮不了什么忙,倒不如在零陵郡陪着外大母。云碧不好强扭,于是带着春草先回了。
云碧走的那日,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丝。
云浅站在王宅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心里有些空落落。这些日子姐妹俩同吃同住,还真有些不习惯。幸亏还有春芳在身边,不然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过了两日,姨母王如春过来了。
那日云浅正窝在屋里为没有消息发呆,春芳进屋,脸上带着笑:“小女君,姨母来了,外大母要你去瞧她。”
云浅愣了愣,连忙起身。
外大母旁边坐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襦裙,眉眼间透着股爽利劲儿。见云浅来来,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云浅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姨母总算见着你了。”
云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唤道:“姨母。”
王如春眼眶有些红,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你外大母说你们在家住着,我早就想来接了,可家里一堆事脱不开身,不承想云碧先回去了。这回可算腾出空了,你跟姨母回去住些日子,姨母给你做好吃的。”
云浅心里一暖,转头看向外祖母。外祖母笑着点头:“去吧,你姨母惦记你好久了。她家虽是庄户人家,你去逛逛倒也有乐趣。”
云浅便应了。
王如春显然是有备而来,连马车都雇好了。云浅带着春芳收拾了几件衣裳,跟着姨母上了车。
马车出了城,沿着乡间土路颠簸了一个时辰,停在曾家庄的村口。远远望去,十几户人家散落在田垄间,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到了。”王如春掀开车帘,先跳下去。
云浅下了车,抬眼望去——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蜿蜒进去,路两旁是些矮矮的篱笆,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听见动静,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姨母牵着云浅的手往家走,春芳跟在后面,姨母一路絮絮叨叨:“家里简陋,比不上你外大母那儿,你可别嫌弃。你姨父是个老实人,话少,你别见怪。家里三个孩子,大的叫曾吉,腿脚不便,平日里帮人写写算算;老二是姑娘,叫曾杏儿,嫁到隔壁的冯家庄。老三曾利,在田里帮活,回来你就能见着。”
曾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围着一方小院,院里堆着柴禾、农具,一只老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墙角刨食。姨父曾大牛蹲在屋檐下编筐,见云浅进来,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站起来,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憋出一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云浅刚进屋坐下,便听见院门响。一个青年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几条用草绳串着的鱼。
姨母忙道:“这是老大曾吉,听说你要来,一早去河边钓了几条鱼,非要给你尝鲜。”
曾吉抬头看了云浅一眼,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把鱼递给姨母,便靠着墙根站住了。他约莫二十一二岁,眉目清秀,身姿却因腿疾显得有些佝偻,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在曾家住了两日,云浅渐渐摸清了这家的光景。
姨父种着几亩薄田,收成交了赋税,剩不下多少。老三还小,有时帮着干干活。曾吉腿脚不便,下不了田,便在镇上茶馆帮人写帖、算账,挣几个铜钱贴补家用。曾吉还没有说亲,姨母说是没有合适的人家。
云浅心里怀揣着一个疑问,为什么大舅家不帮扶姨父家呢?大舅家富得流油,姨父家感觉眼瞅着吃不上饭了。
云浅觉得曾吉应该知道答案,在曾吉带着她和春芳去钓鱼的路上,逮住个机会发问:“表兄,大舅家……和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曾吉顺了顺鱼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浅妹怎么想起问这个?”
云浅道:“我就是奇怪。大舅家那么大的宅子,香料坊开得红红火火,你们家却……好歹是亲姐弟。”
曾吉没有回答,几人到了河边,两人拿着钓竿开始钓鱼,云浅有些后悔刚才是不是问错了。
谁料曾吉突然开口:“这事本不该说的,但浅妹也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早些年,我阿父和大舅合伙做过一趟生意。大舅出本钱,我爹出力,跑一趟外地贩香料。那会儿我腿还没坏,跟着我爹一起去的。”
云浅竖起耳朵。
“那趟生意,本来能赚不少。回来之后对账,却对不上了。”
曾吉苦笑了一下,“阿父不识字,账目都是我记的。可那时候我年纪小,记性也差,有几笔支出写得不清楚,数目对不上。大舅算了半天,说亏了一笔钱,让阿父赔。”
云浅插话:“那到底亏了没有?”
曾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真亏了,也可能只是账目乱,本来能说清的。可阿父那人,脾气倔,认死理。他觉得大舅是兄弟,不该这么算账,吵了几句,火气上来了,非说大舅故意挑他的错,想让他赔钱。”
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大舅那人,做生意做惯了,账目上是从来分毫不让的。其实他也不是存心要怎样,就是想把这笔账算清楚。可阿父不认这个帐,越吵越凶,最后大舅摔了杯子,说往后各走各的路,河水不犯井水。”
云浅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曾吉犹豫了一下,“后来我在镇上帮人记账,慢慢理清了些道道。我们要是当时心平气和把那笔账对一遍,多半能说清的。可两人都犟,谁也不肯低头。阿父觉得大舅看不起他,大舅觉得阿父不识好歹。这下好了,几年过去了,这怨就越攒越深,再也没法说了。”
云浅想起大舅那张憨厚的脸,想起姨父蹲在屋檐下编筐时沉默的样子。一个在生意场上精明计较,一个在田埂上倔强认死理。都是好人,可好人和好人之间,也能结下解不开的疙瘩。
“那……外大母呢?”云浅问。
曾吉摇摇头:“外大母只知道合伙做买卖散了,不知道里头还有这层。”
云浅听完,心里明白了。
后几日,云浅没什么事情,三小子曾利带着云浅和春芳到附近马厩逛去。走过一段路,路边有几棵野李树,李树结满了果子,沉甸甸的压下来。
“此必苦李也。”云浅想起以前学的文言文《王戎不取道旁李》,笑呵呵地说道。
曾利不信邪,非得上去揪几颗尝尝,“呸呸呸”酸得他牙都掉了,赶紧到溪边洗一洗。
春芳在旁边看得笑弯了腰。
几人来到马厩,说是马厩,其实就是搭着几间低矮的棚子,棚外用木栅栏围成一大片场子,里头有十几匹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马的模样——颜色有枣红的,有青灰的,还有几匹通体雪白,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云浅前世只在动物园和电视上见过马,如今离得这么近,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几步。
栅栏边拴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正低头吃草。不远处站着两个男子,一个四十来岁,身量魁梧。另一个约莫是老板,正指着马棚里的几匹马说着什么。
云浅没在意他们,只顾盯着那匹枣红马看。她听说过汗血宝马,从没见到,心想这枣红色的不是那汗血宝马吧?她心里带着疑问,想凑近些瞧个仔细,便又往前挪了两步。
就在这时,那枣红马突然抬起了头,耳朵向后抿着,鼻子里猛地喷出粗气。
云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马猛地一挣,缰绳扯掉了,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竟直接朝她冲来!
云浅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像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曾利和春芳的尖叫像是隔着一层厚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往旁边滚去。马蹄擦着她的衣角踏在地上,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耳膜嗡嗡直叫。
云浅被那人护在怀里,滚了两圈才停下。她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看见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浓眉,方脸,左眉骨处一道旧疤,正皱着眉头看她。
“没事吧?”他沉声问。
云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见她不答,也不多问,牵过旁边一匹马,飞身跃起,朝那匹还在发狂的枣红马追去。
这时春芳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扶住云浅,声音都变了调:“小女君!小女君您怎么样?摔着没有?”曾利也跑过来,吓白了小脸。
云浅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
马厩老板也赶紧过来,曾利问救人的那人是谁。
马厩老板说:“刚刚救小女君的这位是左天谓左将军,早年是边关的将领,立过大功,后来……咳,因一场战事被人弹劾,贬到零陵郡,今儿个是来庄子看马的。”
左将军?云浅心中惊讶。
春芳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女君,咱们回去吧,您衣裳都脏了。”
云浅低头一看,果然,裙摆上沾了一大片泥巴,她这才觉得膝盖隐隐作痛,想必是方才被抱着滚开时擦伤的。
这时,左将军已将枣红色马制服牵了回来。
云浅努力站稳,朝那左将军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恩公相救。”
左将军摆摆手,语气平淡:“马受了惊,不怪你。往后别靠太近。”说罢继续和马厩老板谈事去了。
云浅几人回到了家里,姨母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心里后怕不已,狠打曾利一顿,不给吃饭,还要他跪半宿。云浅心里过意不去,要春芳偷偷去给曾利送饭,不承想,碰上曾吉也在给曾利递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