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经线》海初

2、第 2 章 你跟着我干

　　周末，苏漫一个人去了V&A博物馆。

　　本不是计划内的，是课间听同学说，这里有欧洲最大的纺织品收藏，学设计的一定要来看看。

　　而她的好室友许韵同学说最近太累了，周末想在家躺尸回回血，就没有跟苏漫一起来。

　　博物馆里人头攒动，大概是因为难得的好天气，大家都赶着出门晒晒这久违的阳光。

　　在国内读书时，苏漫也经常会去各种展览、博物馆，但V&A却刷新了她别样的感官。

　　阳光透过穹顶散落的光影，都足够惊艳，何况这里还坐拥着上百万件稀世藏品。

　　偌大的博物馆，苏漫兴奋地游走在世界艺术的时间轴上，她如数家珍地记录下眼前的一切。

　　一直摆动向前的时针，宿命般将苏漫推到了中世纪画廊。

　　一幅巨大的挂毯前，一个驼色呢子外套的身影站在那里。

　　苏漫掉落出令她炫目的真空地带，回到地面。

　　又见面了。

　　苏漫一眼就认出了她。

　　伦敦满大街都是这种颜色，但那个身姿，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流畅的下颚线被微卷长发挡住一半，顺滑地从肩头垂下，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苏漫站在画廊入口，犹豫了。

　　她想过去打个招呼，但好像又觉得没必要。

　　人家可能根本不记得她，过去说什么？

　　“谢谢你上次怼我”？

　　苏漫正犹豫着，那个人突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漫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已经来不及了。

　　女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辨认。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幅挂毯。

　　苏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了吧，显得自己心虚，留下吧，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继续看展。苏漫走到旁边的展柜前，开始看里头的中世纪首饰。

　　但苏漫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那人还在看那幅挂毯，苏漫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一幅普通的挂毯，讲的是圣经故事，她之前在画册里见过。

　　这有什么好看的？

　　苏漫正想着，那个人突然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

　　苏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因为好奇？也或许是，苏漫想让她看看自己改好的那件衣服？

　　但脚步没有给她足够时间的犹豫。

　　四楼是织物展厅，一整层都是欧洲各个时期的服饰、挂毯、刺绣。苏漫上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一个展柜前站定了。

　　苏漫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旁边的展品，却一点一点地，不自主地往那边挪。

　　那人看的是一件18世纪的法国宫廷礼服，象牙白的丝绸上绣满了银色的花纹。苏漫凑近自己的展柜，里面是一件维多利亚时期的服饰，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蕾丝。

　　忽然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漫转头，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旁边，也盯着自己刚刚看的那件晨袍。

　　“这件不对。”女生说。

　　苏漫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这里。”那人伸手指着展柜里头。

　　“这个蕾丝，是后加上去的，原版应该是素领，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不会在这种晨袍上缝这么复杂的蕾丝。”

　　苏漫凑近看了看，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原版的图片，V&A的官网有历史照片。”女生说。

　　苏漫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是专门研究这个的？”苏漫好奇。

　　“不是，只是看过。”

　　那人说完又往前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你跟着我干嘛？”

　　苏漫被问得有点窘：“我没有...”

　　“你有。”女生侧头看着她。

　　“从楼下你就跟着。”

　　苏漫脸红了，确实，自己是跟着的。

　　“我只是...”苏漫开始斟酌着措辞。

　　“上次展览，你说那个领子不对。”

　　那个人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回去改了。”苏漫说。

　　“改完之后确实好多了，所以今天看到你，想跟你说声谢谢。”

　　那个人看着她，表情有点意外。

　　“改了？”女生问。

　　苏漫不可否认地点头。

　　女生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看看。”

　　“什么？”

　　“你改的，我看看。”

　　苏漫愣了两秒：“...在宿舍。”

　　那个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只是想着或许有照片可以看看。

　　苏漫被她看得发毛：“那个，要不我改天带来？”

　　那人收回目光：“算了，再说。”

　　女生继续往前走。

　　苏漫站在原地，有点失落。

　　但女生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你叫什么？”

　　苏漫愣了一下：“苏漫。”

　　那个人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

　　苏漫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刚才是问了自己的名字吗？

　　哎呀，怎么没有反问她的呢。

　　--

　　伦敦的十一月，天黑得越来越早。

　　苏漫发现，自从博物馆之后，她又遇见了几次那个女生。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苏漫在找一本服装结构学的书，正巧在书架尽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对方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本书，是关于品牌的书。

　　女生拿到书之后，苏漫下意识缩回书架后面，等脚步声远了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然后是在学校旁边的Tesco，苏漫买完牛奶出来，正好看到那个人拎着一袋东西从对面走过来。

　　两人隔着一条不宽的街，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女生没什么表情，只是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最近一次是在公交站，那天苏漫等车回家，远远看到女生也站在站牌下，戴着无线耳机垂头看手机。

　　苏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了站牌的另一端。

　　等车的时候，苏漫偷偷看了对方几眼，咖色的风衣外套，将领子立起系紧，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侧脸。

　　前车驶去留下的一阵风，摆乱了她鬓边的长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苏漫突然发现，这个人安静的时候，似乎看起来没那么臭脸冷漠。

　　熟悉的红色双层巴士来了，那人收起手机，上了车。

　　苏漫看着车门即将关上才想起来，自己等的也是这班车。

　　她赶紧冲上去，无意地低下头往最后一排走去，如愿找到座位落座。

　　那个女生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苏漫看着她的后脑勺心想：她也在附近上学吗？

　　---

　　在这几次相遇之后，苏漫好像下意识地会留意她的身影。

　　图书馆、超市、公交站、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苏漫发现，她们生活轨迹的重叠度还挺高的。

　　次数多了，苏漫甚至开始研究起那人的习惯。

　　她喜欢穿深色的衣服，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好像每天都要喝咖啡。

　　苏漫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的技能了。

　　这天中午，苏漫下课之后跟往常一样，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赶作业，顺便对付两口吃食，以便于下午上课。

　　咖啡店的门被无数次推开，但这次苏漫抬起了头。

　　苏漫讶异自己的直觉，看到那个身影带着寒意进门，苏漫赶忙又低下头，假装在专心画稿。

　　女生快速地点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拿出电脑。

　　苏漫偷偷抬眼看了她几次，女生敲键盘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锋利的轮廓变得柔和。

　　苏漫看着那道金边，忽然觉得它描绘人的方式有些特别。

　　苏漫回过神，赶紧收回目光，继续画稿。

　　--

　　程砚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在十一月的第三周。

　　那天她在Tesco买完东西出来，过马路的时候，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在看她。

　　她转头，那个人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招牌。

　　程砚认出她了，是那个在展览上被她说过领子不对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苏漫。

　　程砚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总是会碰见苏漫。

　　不过每次遇到，苏漫都会很快移开目光，假装在忙别的。

　　程砚不是傻子。

　　她们俩学校确实离得不远，所以程砚将常能见到的情况合理化。

　　但苏漫每每偷看自己，这让她有点意外。

　　程砚以为自己给那个苏漫留下的印象，应该是一个“说话难听的陌生人”。

　　正常人被那样说过之后，应该会绕着她走才对。

　　可苏漫没有，她反而在观察自己？

　　程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

　　她习惯了被人绕道走，习惯了别人说她不好相处。

　　苏漫却好像没有，程砚发觉了这个女孩对自己的好奇。

　　所以，她也开始注意起了苏漫。

　　--

　　十二月的第一周，苏漫又在图书馆碰到了那个女生。

　　这次不是偶遇。

　　程砚主动走到她面前。

　　苏漫当时正在翻一本服装史，一抬头那个人就站在旁边，看着自己。

　　苏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都差点儿滑落出去。

　　“你...有事吗？”苏漫惊讶自己开口竟然有些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