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经线》海初

1、第 1 章 谁啊？这么

　　十月的伦敦，天气变幻莫测，一天之内常常经历四季。

　　今日妖风骤起，街道上行人稀少，匆匆走过的身影也都裹紧外套，低头迎风前行。

　　但UABC学院的展厅里却异常热闹，这是每年度的交换生作品展，满屋子都是面料、图纸和故作淡定的年轻面孔。

　　苏漫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她的作品是一组“东方美学与现代西装”的概念稿，几幅效果图旁边，挂着两件她熬了一个多月做出来的样衣。

　　一件是拼接设计的女式西装，一半收腰宽肩，一半中式立领，领口借鉴了宋锦的云纹。
　　另一件是男士礼服，内衬用了她自己染的靛蓝棉麻。

　　“还行，就是太学生气。”指导老师路过时点了点头。

　　苏漫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领子的弧度不对。”

　　苏漫闻声转头，一个穿黑色羊绒大衣的女生，高高瘦瘦的个子，大衣稍敞着，衬衫束在黑裤里随意又帖服，和专业里花花绿绿的同学不同，她好干净，像杂志里的模特。

　　她正微眯着眼睛看苏漫那件女式西装，审视的眉眼渐渐回归淡漠。

　　“你说什么？”苏漫没反应过来。

　　“我说，领子的弧度不对。”女生用眼神指了一下。

　　“平裁做的吧？会勒脖子，前襟也容易起皱。”

　　苏漫愣住了，这件衣服她做了好几周，导师肯定过，同学羡慕过，却头一回听人说“不对”。

　　苏漫转头看向领子，不太确信这个陌生人说得是否准确，锁骨上方那个转折点，真的会卡？

　　“你也是学服装的？”苏漫问。

　　“不是。”女生收回目光。

　　“我学商科。”

　　苏漫：“......”

　　女生挑眉：“学商科就不能懂？”

　　“不是...”苏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懂？”

　　“我妈是做衣服的。”女生说得很随意。

　　“从小在车间长大，看多了就会了。”

　　苏漫心里琢磨，这个女生妈妈在的车间，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车间。

　　刚才不小心瞄到对方的羊绒大衣，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滚边，颜色比大衣本身深半度，不懂行的很难辨认出来，这种工艺她只在书里见过。

　　“你是，来看展的？”苏漫问。

　　女生没有回答苏漫，只是一副“不然呢？”的无语表情。

　　她扫了一眼苏漫的展位，目光在那件男士晨礼服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这件稍微好点。”她用眼神指了指那件靛蓝内衬的晨礼服。

　　“但口袋位置可以再往上移两公分。”说完她转身就走，带起的微风好像比门外的温度更冷。

　　苏漫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旁边展位的同学凑过来：“谁啊？这么拽。”

　　“不知道。”苏漫说。

　　苏漫低头看那件晨礼服的口袋，两公分？她默默用手比划了一下。

　　今天是展出的最后一天，结束之后每个人都要将自己的作品打包收走，站了一整天的苏漫此刻才敢松懈下来，弯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小腿。

　　“苏漫，等会咱们去China town吃火锅吧，累一天了都。”许韵的言外之意是不想回去做饭了。

　　苏漫才将衣服、画稿装进小行李箱里，抿着唇有些费力地拉过不太顺滑的拉链。

　　“我最近胃有些不太舒服，就不去吃火锅了，想回去歇一会儿，要不你问问群里有没有想去同学。”

　　许韵看着略显疲态的苏漫不免有些心疼。

　　“我就说让你按时吃饭，你老不听，总是熬夜做作业，命重要还是作业重要啊。”

　　苏漫只能笑着用眼神安抚对面的“指责”。

　　苏漫和许韵在国内的时候就是同学，大三的时候学校突然出了和UABC学院的交流项目，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这可是全球顶尖的服设专业，多少人的梦想殿堂，但极少的名额和高额费用劝退了大半的人。

　　虽然许韵和苏漫都是成绩前列的学生，但苏漫没法像许韵一样，不假思索地就上报自己的名额。

　　交换所需的一大笔学费和生活费是苏漫难以逾越的门槛，是她用再好的学业成绩也补足不了的短板。

　　-

　　缝纫机的声音充斥着不大的客厅，哒、哒、哒哒，和往常暑假一样，却也多了些不一样。

　　苏漫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之后，目光开始放空。

　　三万块。

　　苏漫特地问了院领导，如果自己想去，以她的条件，学校可以批四万块的出境学习交流资助金，加上自己这些年存的三万块，拢共七万。

　　还有学费、生活费、住宿费、机票这些，起码还需要三、四十万才够她能勉强读完交换的时间。

　　家里的收入她清楚。

　　妈妈在小区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缝纫店，楼梯间隔出来的那种。
　　而爸爸在几年前的车祸中，永远离开了她们。

　　缝纫机停了。

　　“漫漫？衣服晾好没？”

　　“快了。”苏漫站起来，把手重新伸进老式洗衣机里，衣服都甩不净，她拎着还吸水的湿重衣服手有点抖。

　　晚饭陈萍女士做了西红柿炒蛋，蛋比西红柿多，都拨到她那边。

　　苏漫低着头扒饭，筷子戳着米饭，戳出一个小坑，然后一粒粒数着饭粒。

　　“怎么了？”知女莫若母。

　　“没什么。”

　　“吃不下去？中暑了？”

　　“没有。”苏漫把那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垂着脑袋。

　　缝纫机就在饭桌旁边，上面还压着没做完的活，一片藏青色的布料，是附近厂里送来的工作服，陈萍经常会接这种零活，一件两块五，做完一批能有两百。

　　两百。三十万。一千五百批。

　　苏漫算不出来，也不想再算了。

　　晚上苏漫躺在床上，门外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把夜晚一寸一寸踩进深处。

　　苏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半透的窗帘勉强抵挡着晨光，屋内风扇还在转，不过外面已经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了。

　　苏漫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迷迷糊糊伸手摸着枕边，半天没找着，才想起来手机昨晚放在客厅充电没拿。

　　缩回手的瞬间却划到了什么。

　　苏漫撑起身子挪开枕头，看到凭空出现的一本存折。

　　还不清醒的苏漫瞬间没了动作，她盯着那个存折，突然觉得鼻子有点痒痒的。

　　她推开房门，看见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早餐和厨房里妈妈的背影。

　　苏漫把鲜红的小折子放在餐桌上，拿起面前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起来了。”陈萍转身看到苏漫已经起来了，语气如常。

　　陈萍端来刚打好的豆浆，瞥到了桌上那抹红色，不动声色。

　　“妈...”苏漫率先开口了。

　　陈萍知道女儿想问什么，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坐在苏漫对面。

　　“妈妈昨天不小心看到你的手机了。”陈萍竟是有些难为情的开口。

　　“不是故意的，响了好几下，你没锁屏，就看到你们院老师发的内容了。”

　　苏漫其实有些猜到了，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陈萍将存折像鸡蛋一样，往苏漫跟前拨了拨。

　　“我知道你打小就喜欢服装，但你不能跟妈妈一样，一辈子只跟这老缝纫机打交道。你聪明体贴，从小就不让我们操心。所以，妈妈和爸爸不想你用过分的懂事，继续委屈你。”

　　苏漫愣住了，怪不得存折上的余额这样熟悉。

　　三十六万八，这是肇事司机给的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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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漫拖着行李箱爬上三楼，不大的房子，是她和许韵一起合租的，学校的宿舍早就被定完了，根本轮不到交换生。

　　第一次来这个房子的时候，她能看到许韵审视的目光里，对这小房子有诸多不满。

　　但是她们之间伟大的友谊，让美丽善良大方的许韵主动忽略了这些不足。

　　苏漫其实早就饿得有些头晕了，箱子也顾不上收拾，刚到家就先拿起昨天剩下的吐司啃了起来。

　　伦敦的火锅太贵了，她还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步。

　　随后又打开冰箱拿出巨大的牛奶瓶，倒了一杯。

　　来这里之后，苏漫渐渐喜欢上了牛奶，因为牛奶比水便宜的多。

　　简单地对付了胃之后，苏漫把那件女式西装拿出来套在人台上。

　　她站在衣服前面看了很久。

　　领子的弧度，那个女生指出的位置。

　　伸手摸了摸那个转折点，又取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苏漫的身材跟人台相差无几。

　　确实，会勒。

　　之前自己怎么没发现，现在要怎么改？

　　苏漫翻出教材，找到西装领子的章节。

　　书上画得清清楚楚，标准领的弧线应该是多少度，转折点应该在什么位置。但那都是纸面的数据，穿到人身上怎么样更熨贴，书里没写。

　　苏漫试着拆了领子，重新裁剪，重新缝。

　　第一次改得太过了，看起来像翻领。

　　重新来过，但又改得太直，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苏漫就这样一头扎在里面，丝毫管不上窗外的光景变换。

　　熬到凌晨三点，苏漫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个领子还是不对劲。

　　许韵被她反反复复的声音吵醒，打开门缝冒出个毛躁的脑袋：“你疯了？明天还有课呢。”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我动作小点儿。”苏漫抱歉地弯弯眼角。

　　可是苏漫知道，还没好。

　　第二天放学，苏漫去了学校的图书馆，把所有关于西装结构的书都翻了一遍。

　　有一本讲英国定制西装的画册里，有一张解剖图，把一件西装从里到外拆开，每一层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

　　苏漫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似乎问题不在领子的形状，在领子底下的那层衬。

　　那个女生说的，不止是领子本身问题，是领子和肩膀的连接方式。

　　苏漫回到宿舍，把领子全部拆掉，重新做了衬里的结构。

　　这次，她让领子底下的那层衬比领面短了三毫米，这样领子自然就会有一个向内的弧度，既服帖，又不勒脖子。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衣服重新套上人台，退后两步看。

　　那个领子，现在看起来跟之前相比，似乎肉眼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苏漫心里清楚，确实不一样了。

　　苏漫伸手摸了摸那个转折点，流畅、自然、有支撑。

　　那个人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