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犯》千颖纸鸢

9、折子 第九章

　　第九章折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敬贤的折子递上去了。

　　许水那天没去永宁坊。谢茗秋让他歇着，他就歇着。在槐树院里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

　　中午的时候，周管事来送饭，笑眯眯的。

　　“许爷，今儿小年，晚上府里摆席，您记得来。”

　　许水点点头。

　　周管事走了。

　　下午的时候，谢茗秋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可许水看出来了，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眉眼之间，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

　　“折子递上去了。”

　　许水等着。

　　她继续说：“张敬贤参了户部侍郎贪墨修河工的钱，证据列了七八条，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许水问：“侍郎那边怎么说？”

　　“侍郎是我的人。”她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七八条证据，有三条是真的。那三条，他认。剩下的，他不认。”

　　许水想了想。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猜。”

　　许水认真想了一会儿。

　　“殿下让他认那三条。”他说，“剩下那几条，殿下帮他找证据，证明是假的。”

　　谢茗秋点点头。

　　“然后呢？”

　　许水又想了想。

　　“然后……”他说，“殿下让张敬贤知道，他那道折子，没扳倒侍郎，反而让侍郎站稳了脚跟。”

　　谢茗秋笑了。

　　“还有呢？”

　　许水看着她。

　　“还有，殿下该动他了。”

　　她点点头。

　　“是该动他了。”她说，“可怎么动，得想好。”

　　许水等着。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背对着他。

　　“张敬贤背后是贵妃。”她说，“动他，就是动贵妃。动早了，贵妃会保他。动晚了，他会再递折子，参我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动他。”

　　许水听着。

　　“他那道折子递上去，圣上一定会查。查下来，侍郎认三条，剩下几条不认。圣上会让人去查那几条是真是假。查的人，我可以安排。”

　　她顿了顿。

　　“等查到那几条是假的，张敬贤就是诬告。诬告朝臣，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许水不知道。

　　“罢官，流放。”她说，“运气不好，还会掉脑袋。”

　　许水看着她。

　　“那殿下等就行了。”

　　她摇摇头。

　　“不等。”她说，“我要让他把折子递上去之前收的那些东西，也抖出来。”

　　许水想起那个跛脚太监带走的包袱。

　　“那个包袱？”

　　她点点头。

　　“那个包袱里，是贵妃赏他的东西。银票，字画，还有一封信。”她说，“那封信，是贵妃写的，让他参侍郎。”

　　许水愣了一下。

　　“贵妃怎么会写信？”

　　她笑了一下。

　　“贵妃不会写。可她身边的人会写。写了，盖上她的私章，就是她写的。”

　　许水明白了。

　　“殿下有那封信？”

　　“有。”她说，“那个跛脚太监，我的人。”

　　许水愣住了。

　　他盯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怎么，没想到？”

　　许水摇摇头。

　　“不是没想到。”他说，“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替他说了：“是没想到，我连贵妃身边的人都安插进去了？”

　　许水点点头。

　　她走回石凳边，坐下。

　　“我母后死后，我就开始做了。”她说，“八年了。八年里，我往宫里安插了十七个人。有的死了，有的被发现了，有的还在。那个跛脚太监，是第五个。”

　　许水听着。

　　“他是我的人，贵妃不知道。张敬贤也不知道。他们以为他在替贵妃传话，其实他传的，是我让他传的话。”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敬贤参侍郎……”

　　“是我让他参的。”她说，“我让跛脚太监给张敬贤传话，说贵妃想让他参侍郎。张敬贤听了，就参了。”

　　许水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知道，这张清冷娇美的脸后面，藏着多少年的忍耐和算计。

　　“殿下等了很久。”他说。

　　她点点头。

　　“八年。”她说，“八年了。”

　　许水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我母后死的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人一个一个还回来。”她说，“八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许水看着她。

　　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

　　“你陪我等着。”她说。

　　许水点点头。

　　“我陪殿下。”

　　小年的席，许水去吃了。

　　正厅里摆了好几桌，坐满了人。周管事把他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旁边坐的是府里的几个护卫头领。那些人见他来了，都站起来敬酒。

　　许水喝了。

　　喝了几杯，他站起来，想走。

　　旁边一个护卫拉住他。

　　“许爷，别走啊，再喝两杯。”

　　许水摇摇头。

　　“有事。”

　　他走了。

　　回到槐树院，他在井沿上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谢茗秋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就知道你回来了。”她走进来，“席上不好吃？”

　　许水站起来。

　　“不是。”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点心，一壶酒。

　　“周管事做的，说给你留着。”她坐下来，“来，陪我喝两杯。”

　　许水在她对面坐下。

　　她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酒。”

　　许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

　　他皱了一下眉。

　　她看见了，笑出声来。

　　“喝不惯？”

　　许水点点头。

　　她把自己的那杯也推给他。

　　“那这杯也给你。慢慢喝，喝惯了就好。”

　　许水看着那两杯酒，抬头又看看她。

　　她没看他。

　　他慢慢有勇气打量她，他还从未这么近得看过她的脸。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贵人的漂亮，她五官生的很好，眉眼间带了少女的纯真，却被眼里的清冷遮住了一大半，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可靠近。

　　她不该这样。

　　一国公主，不该是这般清冷，看淡一切。

　　她该被宠着，在爱中长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慢慢吃着。

　　许水这样想着，把那两杯酒，一杯一杯喝完了。

　　不过以后不会了。

　　他会为她踏平一切。

　　他细品下肚的酒。

　　辣，但是暖。

　　喝完了，身上暖烘烘的。

　　她突然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今天想下棋吗？”

　　许水想了想。

　　“想。”

　　她让人拿来棋盘，摆在石桌上。

　　月光照着，灯也点着，亮堂堂的。

　　他们开始下棋。

　　下了很久，下到那壶酒喝完了，下到点心吃完了，下到月亮偏西了。

　　最后一盘，许水赢了。

　　他愣在那儿，看着棋盘，不相信自己赢了。

　　她也在看棋盘，看着看着，笑了。

　　“你赢了。”

　　许水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比月光还亮。

　　“你赢了。”她又说了一遍。

　　许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许水。”

　　“嗯。”

　　“你知道你赢了什么吗？”

　　许水摇摇头。

　　她笑了一下。

　　“你赢了我。”

　　许水愣住了。

　　她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明天见。”

　　许水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他赢了。

　　可他不明白，她说的“赢了我”，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想着她那句话。

　　“你赢了我。”

　　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去正院。

　　她正在看折子，见他进来，抬起头。

　　“来了？”

　　许水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折子放下，看着他。

　　“昨晚睡得好吗？”

　　许水想了想。

　　“不好。”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许水看着她。

　　“想殿下那句话。”他说，“没想明白。”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东西。

　　“哪句话？”

　　“你赢了我。”他说，“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自己想。”她说。

　　许水看着她。

　　她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可他知道，她在笑。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看折子。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我慢慢想。”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

　　那天他们在正院待了一天。

　　她看折子，他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她抬头看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目光碰上，又移开。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

　　“殿下，我回去了。”

　　她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殿下。”

　　“嗯？”

　　“那句话，”他说，“我会想明白的。”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

　　他走了。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