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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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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棋
那天之后,谢茗秋来槐树院来得更勤了。
以前是隔三差五来一趟,现在是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来了就坐着,坐着就说话,不说话就下棋。
许水开始学下棋。
他从来没下过棋。死士营里没有棋,只有刀。可她说要教他,他就学。
棋盘是谢茗秋让人送来的,木头的,磨得很光,摸上去滑滑的。
棋子是云子的,白的像雪,黑的像墨,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
第一盘,她让他九子。
他还是输了。
第二盘,她让九子,他又输了。
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
全输了。
她看着他,笑。
“你这个人,输了也不急。”
许水想了想。
“急也没用。”他说,“下不过就是下不过。”
她点点头。
“这话说得对。”她说,“我母后也这么说过。”
许水看着她。
她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着。
“我小时候学棋,也是输。输了就急,急了就哭。我母后说,急什么?输了就输了,下一盘再来。下棋是这样,别的事也是这样。”
她把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后来我就不急了。”
许水看着那颗白子,又看看她。
“殿下现在急过吗?”
她想了想。
“急过。”她说,“我母后死的那天,我急。可我没用。我跪在冷宫外面,跪了一夜,也没能进去看她一眼。”
许水沉默着。
她把那颗白子捡起来,放回棋篓里。
“从那以后,我就不急了。”她说,“急没用。想做什么,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许水看着她。
她低着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去。捡得很慢,一颗一颗,像是也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我帮殿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帮什么?”
许水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得清楚。
“帮殿下……慢慢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她说。
那天他们下了很久的棋。
下到天黑,下到周管事来催吃饭。她说不吃了,再下一盘。周管事笑着走了。
又下了一盘,还是许水输。
可他已经能撑到中盘了。
收棋的时候,她说:“你学得很快。”
许水说:“殿下教得好。”
她又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许水每天去永宁坊盯人,每天回来写禀报,每天晚上陪她下棋。有时候她忙,来不了,他就等着。等到她来为止。
有一回她来得晚,他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他愣住了。
“殿下怎么不让人通传?”
“不用。”她说,“我就来看看。”
他让她进来,给她倒热水。她捧着碗,慢慢喝着。
喝完了,她说:“今天在宫里待了一天,累。”
许水看着她。
她脸上确实有倦意,眼底青黑,比平时看着憔悴些。
他忽然问:“殿下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吃。你怎么知道?”
许水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找周管事。”
她叫住他。
“别找了,这么晚了。”她说,“你这儿有什么吃的?”
许水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食盒。那是周管事晚上送来的,他还没吃。
打开来,里面是两碟菜,一碗饭,一碗汤。
他把饭菜摆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些饭菜,又抬头看他。
“你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
许水摇摇头。
“殿下吃。”
她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把饭菜吃了一半。然后放下筷子,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剩下的你吃。”
许水看着那半碗饭,半碟菜,没动。
她说:“吃吧,别浪费。”
他拿起筷子,把她剩下的吃完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吃完了他要收拾,她说:“放着吧,明天让周管事收。”
他坐下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许水,你以后想干什么?”
许水愣了一下。
“以后?”
“嗯。”她说,“以后,等……等所有事都完了,你想干什么?”
许水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没想过以后。
在死士营,没有以后。只有今天,明天,活一天算一天。以后是什么?以后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想的东西。
可现在,她问他以后。
他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清冷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期待。
“没想过?”
“没想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过什么?”
许水想了想。
“想过活着。”他说,“想过不死。”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笑了笑。
“那以后慢慢想。”她说,“不急。”
许水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明天我来教你一个新定式。”
许水站起来。
“好。”
她走了。
许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以后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点想知道了。
腊月里的一天,出了件事。
那天许水照常去永宁坊。在茶铺里坐了一下午,没什么异常。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张府门口。
马车很普通,灰蓬蓬的,看不出是谁家的。可车辕上刻着的那个记号,他认识。
是宫里的记号。
他坐回去,继续盯着。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便服,低着头,看不清脸。可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些跛。
许水认出来了。
是那个人,清风楼那个,跛脚的太监。
他盯着那个人进了张府,盯着那扇门关上。他在茶铺里等着,等到天黑透,那个人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怀里多了一个包袱。
许水盯着那个包袱,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禀报里写:跛脚太监又来了,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鼓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谢茗秋看了,脸色沉了沉。
“这是第几次了?”
许水想了想。
“第三次。前两次在清风楼,这次在府里。”
她点点头。
“他在给张敬贤传话。”她说,“贵妃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往一个御史家里跑。”
许水等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张敬贤最近在准备一道折子。”她说,“参户部侍郎的。那个侍郎,是我的人。”
许水听着。
“折子递上去,侍郎就得下台。侍郎下台,户部就是贵妃的人说了算。”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说,他想干什么?”
许水想了想。
“他想让殿下的人下去。”他说,“换上贵妃的人。”
她点点头。
“所以,张敬贤不能留了。”
许水看着她。
“殿下让我动他?”
她摇摇头。
“不是现在。”她说,“等他那道折子递上去。”
许水愣了一下。
“等折子递上去?那侍郎……”
她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让你盯着张敬贤,盯了多久了?”
许水算了算。
“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三个月里,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收了什么东西,我都知道。他那个同年,姓李的那个,和他有仇。他那个小妾,是别人安插的眼线。他那个大儿子,在国子监念书,欠了一屁股赌债。”
许水听着。
“他以为他在给贵妃办事。”她说,“可他不知道,他办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他那道折子递上去,参的是我的人。可他那道折子递上去之后,会有人参他。”
她顿了顿。
“参他收受贿赂,参他和宫里的太监来往,参他……和贵妃的人不清不楚。”
许水明白了。
“让他跳。”他说,“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笑了,转眼看他。
“你学得很快。”
许水没说话。
可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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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