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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行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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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行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许水从槐树院的后墙翻出去,落进一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蹲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站起来,往宫城的方向走。
他来京城三个月,从没去过皇宫。
但他知道怎么去。
死士营教过他们认路。京城的地图,宫城的地图,他都记在心里。
哪条街通哪儿,哪个坊住什么人,哪条路能最快到宫门口,他都知道。
他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宫城外面。
城墙很高,比他想的还高。
墙头上每隔不远就挂着一盏灯笼,有侍卫来回走动。他蹲在暗处,看了很久。
二更天的时候,侍卫换岗。
换岗的那一小会儿,城墙上有几处暗角,灯笼照不到。他看准了,趁着换岗的空隙,翻了上去。
他以前翻过比这更高的墙。
死士营的墙,翻不过去就得死。
他翻进去,落在一片阴影里。蹲着,听了一会儿,没人。他站起来,顺着墙根往前走。
宫里他不太熟。
地图是地图,真走进来,和图上不一样。他绕了几个弯,差点撞上一队巡逻的侍卫。
他缩进一道门洞里,等他们走过去,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要去找什么。
那个人,那个推她的人。
他想起她脸上的伤,想起她说的“不小心摔的”。
他不信。她走路稳稳当当的,怎么会在宫里“不小心”摔跤?
肯定是有人推的。
谁推的,谁就该死。
他在宫里转了一个时辰,找到了贵妃的寝宫。
不是他认识路,是看见有人提着灯笼往那边去。
他跟在后面,看见那人进了那道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长乐宫。
他在长乐宫外面蹲着。
蹲了半个时辰,有人出来了。
是个宫女,穿着浅色的衣裳,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像是要去哪儿送东西。
许水看着她走远。
不是她。这个不是。
他又蹲了半个时辰。
又有一个人出来了。还是宫女,还是低着头,走得很快。这个年纪大些,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许水看着她,忽然想起白天来报信的那个周嬷嬷说的话。
“殿下在宫里被人推了一把,脸上磕在桌角上了。那个推她的人,是贵妃宫里的,叫……叫什么来着……春杏?对,春杏。”
春杏。
许水盯着那个走远的宫女,记住了她的背影。
他跟着她,一直跟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那院子不大,看着像是下人住的地方。她走进去,进了东边的一间屋子,门关上,灯亮起来。
许水在外面等着。
等到灯灭了,等到里面没动静了,他才动。
门是闩着的。他用刀尖从门缝里拨开,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睡得正沉。
他走过去。
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那个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长脸,细眉,睡得很香。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许水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谢茗秋那张脸上的伤疤。
她脸上那道伤,就是这个人推的。
他从腰间拔出刀。
刀很短,是死士营发的,锋利得很,一刀下去,喉咙断,人死,叫都叫不出来。
他把刀抵在那人脖子上。
那人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她想叫,可是喉咙上抵着刀,叫不出来。
她瞪着眼睛,浑身发抖。
许水看着她。
“你叫春杏?”
那人瞪着他,不说话。
他把刀往里压了压,刀刃陷进肉里,渗出一线血。
“你叫春杏?”
那人拼命点头。
许水看着她。
“除夕那晚,你推了长公主。”
不是问,是陈述。
春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想摇头,可是刀抵着脖子,不敢动。她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许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求饶,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在死士营,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那些被他杀的人,临死前,都是这种眼神。求他放过,求他饶命,求他给一条活路。
他从来不给。
“谁让你推的?”他问。
春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把刀松开一点。
“谁让你推的?”
春杏喘了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贵……贵妃娘娘……”
许水点点头。
这就够了。
他把刀收回来,插回腰间。
春杏看着他把刀收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你不杀我?”
许水看着她。
“不杀。”
春杏愣住了。
然后她眼睛里涌出泪来,拼命点头。
“谢谢,谢谢……”
许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可是,你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了。”他说。
春杏愣了一下。
“什……”
她没说完。
许水已经走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刀。
第二天早上,长乐宫里传出一个消息: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春杏,昨晚掉井里淹死了。
有人说她半夜出去解手,天黑路滑,不小心掉下去的。
有人说她最近心事重重,可能是自己想不开。
还有人说,她那屋的门闩是开着的,不知道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还是她自己忘了闩。
说什么的都有。
贵妃发了很大的火,让人把井封了,把春杏的屋子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出来。
最后只能当她是“失足落水”。
许水回到槐树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在井边打了水,把身上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那身夜行衣他卷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等着。
太阳升起来,又升高。周管事来送早饭,他吃了。周管事收了碗,走了。他又坐着。
下午的时候,周管事来了。
“许爷,殿下让您过去。”
许水站起来,跟着他走。
进了正院,掀开门帘,谢茗秋坐在那儿。
她脸上那道伤还在,红红的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但她的眼睛看着他,和平时不一样。
许水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是你。”
不是问,是陈述。
许水看着她。
“嗯。”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动。
“你知不知道被发现会怎么样?”
许水想了想。
“知道。”
“知道还去?”
许水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不知道……”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许水站起来。
他比她高,低头看着她。
“殿下的事,”他说,“就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
不重,轻轻的一下,打在他胸口。
他又愣住了。
她打完了,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背对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许水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殿下的事,”
“就是我的事。”
她又转过身来。
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
“傻子。”她说。
许水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去的?”
“半夜。”
“怎么进去的?”
“翻墙。”
“只杀了她?”
“嗯。”
她点点头,又问:“受伤没有?”
“没有。”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回榻边,坐下了。
“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许水又愣住了。
她笑了。
“这是罚你的。”她说,“下次再这样,不轻饶。”
许水摸了摸额头,没说话。
可她看出来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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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让人把他叫去。
这回没在正院,在槐树院。
他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来了?”
许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指了指那棵槐树。
“明年开春,这树就该发芽了。”
许水抬头看了看。
“嗯。”
她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院子给你吗?”
许水想了想。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小时候,也住过一个这样的院子。”
许水看着她。
“我母后被关进冷宫之前,我住的那个院子,也有一棵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就在树下坐着,等母后来看我。”
她顿了顿。
“后来她不来了。”
许水没说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住这儿,我觉得热闹些。”
许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脸上那道伤还没完全消下去,红红的一道,落在眉骨旁边。
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他说,“我陪殿下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她说:“好。”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可他们站在那儿,谁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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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