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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风楼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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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清风楼
许水盯了张敬贤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把张敬贤摸透了。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回府,什么时候出门应酬,什么时候在家待着,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知道的,他都知道。
那些来张府的人,他也一个一个认清了。哪个是同年,哪个是同乡,哪个是御史台的同僚,哪个是来送礼的商人。
还有一个,每个月来两回,都是从后门进,从后门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腰间挂着一块宫里的腰牌。
那个人,许水记住了他的脸。
十一月里的一天,张敬贤去了清风楼。
清风楼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高,是京城数得上号的酒楼。
张敬贤进去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许水在对面的一家布庄里等着,隔着窗户看着清风楼的门口。
一个时辰后,有人来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他下了马车,低着头,快步进了清风楼。
许水盯着那个人,一直盯着。
那个人进去之后,许水绕到清风楼的后巷。后巷里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车辕上刻着一个记号。
那个记号,他认识。
是宫里的记号。
他在后巷蹲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那个人出来了。还是那身青袍,还是那顶帷帽,还是低着头,快步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许水没有跟。
他回到前街,继续在布庄里等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敬贤出来了。他喝得有些多,走路摇摇晃晃的,被人扶上了马车。
许水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他在禀报里写:张敬贤在清风楼见了一个人,那人是宫里的,坐着有宫里记号的马车。看不清脸,但身形中等,走路左脚稍微有些跛。
谢茗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个跛脚的,我知道是谁。”
许水等着。
“太后宫里的人。”她说,“我那位好贵妃的心腹。”
许水记下了。
“张敬贤和她的人来往,”她说,“看来是站好队了。”
许水问:“要动他吗?”
谢茗秋摇摇头。
“不急。”她说,“让他多跳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许水点点头。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看着他。
“你最近瘦了。”
许水愣了一下。
“有吗?”
“有。”她说,“周管事说你吃得少了。”
许水想了想,没想出自己什么时候吃得少了。
她也不追问,只是说:“明天别去了,歇一天。”
许水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歇一天。”她重复了一遍,“我让厨房炖了汤,明天你来喝。”
许水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知道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许水没出门。
他在槐树院里待着,扫了院子,打了水,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照得身上暖洋洋的。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看着有些冷清。
他想起她说的话——她小时候住的院子,也有一棵槐树。
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她就坐在树下等母后来看她。
他想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中午的时候,周管事来了,提着食盒。
“许爷,殿下的汤。”
许水接过来,打开。是一碗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块肉,几片参,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了,周管事收了碗,笑眯眯地说:“殿下说了,让您下午去正院一趟。”
许水点点头。
下午,他去了正院。
谢茗秋正在看折子,见他进来,抬起头。
“来了?”
许水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折子放下,看着他。
“汤喝了?”
“喝了。”
“好喝吗?”
许水想了想。
“好喝。”
她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包袱,放在他面前。
“这个给你。”
许水看着那个包袱,没动。
“打开看看。”
他打开,里面是一身新衣裳。青灰色的袍子,料子厚实,摸着软软的。
还有一双新靴子,黑色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愣住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
“你那身衣裳早就烂得不能穿了,”她说,“周管事给你量了尺寸,做了这身。试试合不合身。”
许水捧着那身衣裳,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死士营,他们穿的是统一的衣裳,粗布,灰扑扑的,破了就补,补了再破,没人给做过新的。
“殿下……”他开口,却不知道往下说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怎么,不会说谢谢?”
许水张了张嘴。
“……谢谢殿下。”
她笑出了声。
“行了,回去试试吧。不合身让周管事拿去改。”
许水站起来,捧着那身衣裳,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殿下。”
“嗯?”
“这衣裳,”他说,“我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许水回到槐树院,把新衣裳穿上了。
合身,正好。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
低头看看自己,青灰色的袍子,黑色的靴子,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走出死士营那天,自己穿着烂成一条一条的衣裳,浑身是血,站在太阳底下,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他活得好好的,有新衣裳穿,有热汤喝,有一个人,每天晚上来看他。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回屋。
那天晚上,谢茗秋没来。
许水等到很晚,她没来。
他坐在屋里,看着那盏灯,看着看着,灯油快烧尽了,他才吹灭,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周管事来送饭的时候,他说:“周管事,殿下昨天怎么没来?”
周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爷,殿下昨天在宫里,没回来。”
许水愣了一下。
“宫里?”
“是啊,”周管事说,“宫里设宴,殿下得去。要好几天呢。”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
“少说三天,”周管事说,“除夕进去,初三出来。”
除夕。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
许水算了算,三天。
三天见不着她。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周管事走了。
许水吃完饭,在井沿上坐着,坐了一整天。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偏西。
他就那么坐着。
腊月三十,除夕。
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摆席,忙着张罗。
周管事跑前跑后,喊这个喊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许水一个人待在槐树院。
下午的时候,周管事来了。
“许爷,晚上席摆在正厅,您记得来。”
许水说:“知道了。”
周管事走了。
晚上,许水去了正厅。
厅里摆了好几桌,坐满了人。府里的下人,护卫,还有些他不认识的。他一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找了个角落坐下。
有人过来敬酒,他喝了。又有人过来敬酒,他又喝了。喝了几杯,他站起来,走了。
回到槐树院,他又在井沿上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烟火。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远处的天空里,一朵一朵的烟火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亮得很。
府里也有下人在放,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看着那些烟火,看了很久。
要是她能看到就好了。
不知道看了多久,烟火停了,响声也停了。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枝丫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她在宫里干什么呢?
是不是也在看烟花?
还是坐在宴席上,应付那些不想应付的人?
有没有人陪她?
有没有人和她说话?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僵,才转身回屋。
初三那天,谢茗秋回来了。
许水在槐树院里,听见前头的动静,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站在垂花门那儿,看着正院的方向。
等了很久,没见人出来。
他转身回去了。
晚上,周管事来了。
“许爷,殿下让您过去。”
许水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自己没察觉到的期待,脚步不觉加快了几分。他跟着周管事去了正院。
掀开门帘进去,他愣住了。
谢茗秋坐在窗边,脸上有一道伤。
从右边眉骨往下,一直拉到颧骨,红红的,肿着,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
许水的脚步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了?”
许水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脸上那道伤。
她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
“这个?”她笑了笑,“不小心摔的。”
许水还是没说话。
她看他的眼神,忽然敛了笑意。
“许水。”
“嗯。”
“没事。”
许水站了一会儿,在她对面坐下。
那天他们没下棋,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说:“殿下早点睡。”
她点点头。
他回去了。
那天夜里,许水没睡。
他坐在床沿上,坐到半夜,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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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