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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盯着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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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盯着
许水开始盯张敬贤。
第一天,他去了永宁坊。
永宁坊在城东,住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张敬贤的府邸在坊里的第三条巷子,不大,门脸也不显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长公主府的小多了,也旧多了。
许水在巷口的一家茶铺里坐了一下午。
茶铺的茶水寡淡,一股子糊味,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下午,张府门口进去了七个人,出来了五个。
他把那些人记在心里,什么模样,什么打扮,什么时辰进去,什么时辰出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阳落山的时候,茶铺的老板过来收钱。
“客官,还喝吗?”
许水摇摇头,放下几文钱,站起来走了。
他没回府,在永宁坊里转了一圈。张府的后门在另一条巷子里,对着一个卖杂货的铺子。他进去买了包盐,站在铺子里往外看了两眼。
后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看着有些年头了。门框上面挂着一盏灯笼,还没点着。
他记下了。
又转了一圈,他把张府四周的巷子都走了一遍,哪条路通哪儿,哪个拐角能藏人,哪家的狗爱叫,都记在心里。
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
回到槐树院,已经过了戌时。
他推开门,愣住了。
谢茗秋坐在他屋里。
她坐在桌边,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回来了?”
许水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殿下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说,“第一天盯人,怕你出事。”
许水没说话。
她把书放下,看着他。
“怎么样?”
“张府在永宁坊第三条巷子,”他说,“门脸不大,后门对着杂货铺。今天进去了七个人,出来了五个。进去的人里,有两个穿着官服,一个是从六品的,一个是七品的。出来的那五个里,有一个是女的,像是内眷。还有一个……”
他一口气说完,把今天看到的都说了。
谢茗秋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等他说完,她问:“记下来了?”
“记在心里了。”
她看着他,目光软了几分。
就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你记性很好。”
“死士营教的。”他说,“记不住,就得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写下来。”
许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她。
她递过来一支笔。
他接过来,蘸了墨,开始在纸上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在死士营,他们教过写字,只是为了让他们能认得出要杀的人的名字。他写得不好,但能写。
谢茗秋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写的字,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写的字,和我八岁那年写的差不多。”
许水抬起头。
“不好看?”他问。
“不是不好看,”她说,“是认真。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母后让我练字,我生怕写错一个字被她骂,写得比谁都认真。”
许水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折起来收好。
“以后每天回来,都写一份给我。”
许水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明天还去?”
“去。”
“伤撑得住?”
“撑得住。”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开门帘走了。
许水坐在那儿,看着门帘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第二天,许水又去了永宁坊。
这回他换了地方,在杂货铺里待着。买了包盐,买了块布,买了些针线,把杂货铺的老板都买得认识他了。
“客官,您老买这些干什么?”老板问。
许水说:“家里用。”
老板就不问了。
他在杂货铺里待了一下午,把张府后门进出的人都看在眼里。
第三天,他换了巷子拐角。
第四天,他换了茶铺对面的一个馄饨摊。
第五天,他又回了茶铺。
每天换地方,每天把看到的人记下来,每天回去写一份禀报给谢茗秋。
谢茗秋每天晚上来。
有时候来得早,天刚黑就到了。有时候来得晚,他等到半夜。但不管多晚,她都会来。
来了就看他的禀报,看完了就收起来,然后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再走。
有时候她带点心来,有时候带茶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他。
有一天晚上,她来得晚,他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脸冻得有些红。
他愣住了。
“殿下怎么不让人通传?”
“不用。”她说,“我就来看看。”
他让她进来,给她倒热水。她捧着碗,慢慢喝着。
喝完了,她说:“今天在宫里待了一天,累。”
许水看着她。
她脸上确实有倦意,眼底青黑,比平时看着憔悴些。
他忽然问:“殿下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吃。你怎么知道?”
许水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找周管事。”
她叫住他。
“别找了,这么晚了。”她说,“你这儿有什么吃的?”
许水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食盒。那是周管事晚上送来的,他还没吃。
打开来,里面是两碟菜,一碗饭,一碗汤。
他把饭菜摆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些饭菜,又抬头看他。
“你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
许水摇摇头。
“殿下吃。”
她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把饭菜吃了一半。然后放下筷子,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剩下的你吃。”
许水看着那半碗饭,半碟菜,没动。
她说:“吃吧,别浪费。”
他拿起筷子,把她剩下的吃完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吃完了他要收拾,她说:“放着吧,明天让周管事收。”
他坐下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许水,你在死士营的时候,每天都干什么?”
许水想了想。
“练功,杀人,活着。”
“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他说,“活一天算一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许水想了想这个问题。
现在呢?
现在每天去永宁坊盯人,每天回来写禀报。
还有。
每天晚上等她来。
“现在……”他说,“等着殿下。”
她看着他,带着笑意问他。
“等我干什么?”
许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等你来。可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对。
他想了想,说:“等殿下吩咐。”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她说,“那你等着。”
她站起来,走了。
许水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
回到屋里,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
第十天,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张府后门进去一个人。
那个人没走前门,从后门进去的。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许水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腰牌。
那块腰牌,他在宫里见过。
是太监的腰牌。
许水盯着那扇后门,盯了很久。
那个人进去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还是低着头,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许水想跟上去,想了想,没跟。
他记下了那个人的脸。
当天晚上,他把这事写进了禀报里。
谢茗秋看了,脸色有些沉。
“你看清了?是太监?”
“看清了。”许水说,“腰牌是宫里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能认出是谁吗?”
许水想了想:“再见到,能认出来。”
她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好。
“张敬贤和宫里的人有来往,”她说,“这事不简单。”
许水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
“你做得很好。”
许水还是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每天在那儿蹲着,累不累?”
许水愣了一下。
“不累。”
“吃得好不好?”
“好。”
“睡得好不好?”
“好。”
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问什么都答一个字。”
许水想了想,说:“是。”
她笑出了声。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来。
笑声很轻,很短,只是一下,然后就收住了。可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许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儿放。
她收了笑,看着他。
“你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去。”
她走了。
许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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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