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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树院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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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槐树院
许水在槐树院住下的第一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在死士营,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要干什么。练功,杀人,活着。
活下来就行,活下来就继续。没有闲着的时候,也不敢闲着。闲着就会想,想了就容易死。
可现在呢?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三间屋子。
没有人叫他去练功,没有人叫他去杀人,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在井沿上坐下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他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是周管事,提着食盒。
“许爷,吃饭了。”
许水站起来。
周管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荤两素四个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汤。
“殿下吩咐的,”周管事说,“说您伤还没好利索,得补补。”
许水看着那些菜,没动。
周管事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许水问:“殿下吃了吗?”
周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吃了吃了,殿下在正院吃的。”
许水点点头,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把饭菜都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周管事收了碗,提着食盒走了。
许水又坐回井沿上。
下午也是这么过的。坐着,看天,看树,看那口井。
太阳落山的时候,周管事又来了,又提着食盒。这次是晚饭,换了几个菜,还是一样多。
许水吃完了,周管事收了碗,走了。
天黑了。
许水回屋,在床上躺下。
床很软,被子很软,比死士营的窝舒服一百倍。可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想,明天干什么?
还是这么坐着吗?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都是这么过的。
早上起来,在井沿上坐着。中午周管事来送饭,他吃了。下午继续坐着。晚上周管事来送饭,他吃了。天黑回屋,躺着,睡不着。
第五天早上,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走了十几圈,还是不知道干什么。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夹道,夹道那头是垂花门,垂花门过去就是正院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
还是坐在井沿上。
中午周管事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他,笑眯眯地问:“许爷,闷了吧?”
许水没说话。
周管事说:“闷了就去外头走走,府里大着呢,您随便逛。”
许水想了想,摇摇头。
周管事也不多说,收了碗走了。
下午,许水正在井沿上坐着,忽然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谢茗秋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听说你闷了。”
许水站起来。
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碟点心,一壶茶。
“周管事说的。”她坐下来,“说你一天到晚坐着,也不出门。”
许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她看了他一眼。
“坐。”
他坐下了。
她倒了两杯茶,推给他一杯。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茶。”
许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他喝不出茶好不好,只知道不苦。
她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喝不出来?”
许水点点头。
她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喝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院子吗?”
许水想了想。
“因为我替殿下杀了人。”
她摇摇头。
“那只是一半。”
许水等着。
她放下茶杯,看着那棵槐树。
“我小时候住的院子,也有一棵槐树。”她说,“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就坐在树下,等我母后来看我。”
许水听着。
“后来她不来了。”她说,“我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晚上。”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听说你也是一坐坐一天,就想来看看。”
许水没说话。
她笑了笑。
“咱俩一样,都爱坐着。”
许水看着她,忽然问:“殿下现在还有人等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没有了。”她说,“母后死了,父皇眼里只有贵妃。这世上,没人等我。”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那殿下以后来这儿坐。”他说,“我陪殿下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说。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槐树下坐着,坐到太阳落山。
没说什么话,就是坐着。
可许水觉得,这是他这几天过得最好的一天。
从那以后,谢茗秋隔三差五就来槐树院。
有时候带点心来,有时候带茶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过来坐坐。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得久一些,坐到太阳落山才走。
许水慢慢习惯了。
他不再一天到晚坐着了。早上起来,他会把院子扫一遍。
扫完了,就等着。等着她来,或者等着周管事来告诉她今天不来的消息。
有一天,周管事来送饭的时候,忽然说:“许爷,您知道吗,殿下以前不这样的。”
许水问:“哪样?”
周管事说:“不爱出门。除了上朝,就是在正院待着,谁来都不见。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往您这儿跑。”
许水没说话。
周管事又说:“殿下对您,真是上心。”
许水还是没说话。
可他把这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许水躺在床上,想着周管事的话。
殿下对他,上心。
他不知道上心是什么意思。在死士营,没人对谁上心。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谁对谁上心,谁就多了个拖累,多了个被人拿捏的把柄。
可她想来看他,他就高兴。
他不知道这高兴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他只知道,每天睁开眼,想着她可能会来,这一天就不那么难熬了。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许水看出来了,没问。
她坐在槐树下,不说话。
他就坐在旁边,陪着。
坐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今天在朝上,有人参我。”
许水看着她。
“参我骄奢无度,败坏宫闱。”她冷笑一声,“骄奢无度?我住的这长公主府,是宫里最小的。我的吃穿用度,是公主里最省的。他参我骄奢无度?”
许水问:“谁参的?”
她看了他一眼。
“御史台的,叫张敬贤。”
许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又说:“折子递上去,父皇把我叫进宫训了一顿。贵妃在旁边哭,说我欺负她。我什么都没做,就被罚了一年俸禄。”
许水没说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
她没说下去。
许水等着。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个。”
许水看着她,忽然问:“那个人,张敬贤,殿下想让他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想干什么?”
许水说:“殿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许水。”
“嗯。”
“你现在是我的剑。”她说,“可我不想随便用你。”
许水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移不开目光。
她说:“剑要用在关键的地方。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水点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来。
“那个人,你替我盯着就行。”她说,“盯着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动他,我会告诉你。”
许水站起来。
“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走了。
许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张敬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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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