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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辈子 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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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天下
第三十七章一辈子
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一年又一年,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将军府后院那棵槐树,从小小的树苗,长成了粗壮的大树。树干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
许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槐树下坐一会儿。
等太阳升起来,等她醒来。
她现在起得比他晚了。
年轻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上朝、处理政务、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朝堂上的事,她交给年轻人去管。自己只在大事上拿个主意,平日里就在府里待着,陪他。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披着衣裳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他把书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笑了。
是那本棋谱。这么多年了,他还留着。翻得更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用浆糊粘过好几回。
“你还留着这个?”
许水点点头。
她靠在他肩上。
“许水。”
“嗯。”
“咱们成亲多少年了?”
许水想了想。
“三十七年了。”
她愣了一下。
“三十七年了?”
许水点点头。
“那年你登基,第二年咱们成的亲。”他说,“算到现在,三十七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七年,”她说,“真快。”
许水伸手,揽住她。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光。
她伸手,摸他的脸。
“许水。”
“嗯。”
“你老了。”
许水点点头。
“殿下也老了。”
她笑了。
那笑容,和年轻时一样好看。
“咱们都老了。”她说。
许水看着她。
“可殿下还是殿下。”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傻子。”她说。
那年夏天,他们又去了江南。
不是骑马,是坐马车。年纪大了,骑不动马了。
周管事早就不在了。他回乡下的第三年,就走了。他们去看了他的坟,上了炷香。
一路上,看了很多花。
桃花,杏花,梨花,还是开得满山遍野。她指着这个说好看,指着那个说喜欢。他就跟着她看,听她说。
走到当年那个小镇,茶摊还在。
卖茶的老婆婆不在了,换成了她的孙女。那孙女也有四十多岁了,看见他们,笑着说:“老人家,喝碗茶?”
他们在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那孙女端茶上来,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说:“您二位,是不是三十多年前来过?”
谢茗秋愣了一下。
那孙女笑了。
“我奶奶说过,有一对夫妻来过,感情特别好。她说那眼神,一看就是过了一辈子的。”
谢茗秋眼眶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水。
他也在看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握紧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住在那家客栈里。
还是那间房,还是那张床。
躺在床上,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说:“许水。”
“嗯。”
“你记得吗,三十多年前,咱们也住过这儿。”
许水点点头。
“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候你说,回去就成亲。”
许水看着她。
“嗯。”
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她靠回他怀里。
“许水。”
“嗯。”
“这辈子,我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你。”
许水抱紧她。
“我也是。”
那年秋天,他们回了京城。
回去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年轻时操劳太多,老了就找上门来。太医说,要多休息,不能累着。
她就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
他陪着她。
每天在槐树下坐着,看花,说话,下棋。
她的棋下得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连输好几盘。可他每次都让着她,让她赢几盘。
她看出来了。
“你让我。”她说。
许水摇摇头。
“没有。”
她笑了。
“傻子,我还不知道你?”
许水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
“许水。”
“嗯。”
“我要是走了,”她说,“你怎么办?”
许水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问你呢。”
许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陪殿下。”
她摇摇头。
“不许。”
许水看着她。
她伸手,摸他的脸。
“你要好好活着。”她说,“替我看花,替我看月亮,替我看……”
她顿了顿。
“替我看下辈子。”
许水眼眶红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好。”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京城都染白了。将军府后院那棵槐树,被雪压得弯了腰。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忽然说:“许水。”
“嗯。”
“你记得吗,那年你刚从死士营出来,浑身是血。”
许水点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就在想,”她说,“这个人,我要定了。”
许水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
她也笑了。
那笑容,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许水。”
“嗯。”
“我先走了。”
许水握紧她的手。
“嗯。”
“你……记得来找我。”
许水点点头。
“好。”
她笑了。
那笑容,停在脸上,永远没有消失。
许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槐树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天地间。
他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院金光。
许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抬头看着那棵槐树。
想着她说过的话。
“等我不在了,你替我看花,替我看月亮,替我看下辈子。”
他点点头。
“好。”
那年春天,槐花开了。
将军府后院那棵槐树,开了满满一树的花。白白的,香香的,一串一串垂下来。
许水坐在槐树下,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串刚摘的槐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串槐花,放在身边的石凳上。
“茗秋,”他说,“花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石凳上,落在那串槐花上,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天。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偏西。
他一直坐着。
石凳上那串槐花,慢慢枯萎了。
他又摘了一串,放在旁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年槐花开的时候,他都坐在树下,放一串槐花在身边。
陪她看花。
有一年,有个年轻人路过将军府,看见门口挂着白灯笼。
他问街边的人:“这府里谁走了?”
那人说:“秋水将军。跟着女帝一辈子的那位。女帝走了三年,他也走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三年?”
那人点点头。
“三年。每年槐花开的时候,他都坐在树下,放一串花。今年花开了,他坐着坐着,就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座府邸,看着门口那两棵槐树。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下辈子,还陪殿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可他觉得,那个人,一定是笑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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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槐花开得特别好。
满树的白,香气飘得老远。
树下没有人坐了。
可石凳上,放着一串槐花。
新鲜的,刚摘的,像是有人刚刚放在那儿。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那串花上。
落在石凳上。
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远处,有人在说话。
“这府里没人了?”
“有。两个人,都走了。”
“去哪儿了?”
那人想了想。
“下辈子吧。”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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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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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