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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猎人和猎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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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猎人与猎物
九月末的夜,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
许水坐在槐树院的井沿上,等着。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那些,被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今天来得晚。
往常这个时辰,她已经靠在他肩上了。
他等着,不急。
他知道她会来。
院门口忽然有了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她走进来。
谢茗秋穿着一身见客的衣裳,比平时正式些,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戴了几支钗。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许水站起来。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等久了?”
许水摇摇头。
她笑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
许水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今天见了个人。”
许水等着。
“孙德胜的旧部,”她说,“来投诚的。”
许水看着她。
“殿下收了?”
她点点头。
“收了。”她说,“可我不信他。”
许水没说话。
她继续说:“孙德胜倒了,他的人四处找出路。这个来投诚,那个去投别人。谁知道哪个是真心的,哪个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许水想了想。
“殿下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他。
“用他,但不信他。”她说,“给他事做,但不给他权。让他觉得我是信他的,但又不让他碰要紧的东西。”
许水点点头。
她笑了。
“你懂我。”
许水没说话。
她靠回他肩上。
“许水。”
“嗯。”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都来投我?”
许水想了想。
“因为殿下强。”
她笑了。
“因为我能让他们活。”她说,“也能让他们死。”
她顿了顿。
“他们怕我。怕我,才来投我。”
许水听着。
“可我不想要他们怕我。”她说,“我想要他们……”
她没说下去。
许水低头看着她。
“想要他们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想要他们像你一样。”她说,“什么都不怕,就是跟着我。”
许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他们不是怕殿下。”他说,“他们是怕死。”
她听着。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见不着殿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眼眶红了。
“傻子。”她说。
她靠回他怀里。
“许水。”
“嗯。”
“我也是。”她说,“我怕见不着你。”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月光下,在槐树院里。
抱了很久。
十月初,名单上第十个有消息了。
那个人叫周文华,是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六部尚书之首,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当年德宣皇后的事,他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贵妃能一路爬到那个位置,少不了他的帮衬。
这些年,他在朝里经营得稳稳当当,谁都动不了他。
谢茗秋说这个人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许水知道,这个人,最难啃。
“周文华,”她说,“老狐狸一个。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给人留把柄。”
许水听着。
“我查了他三年,”她说,“什么都没查到。”
许水问:“那他怎么会在名单上?”
她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她说,“我母后出事那天,他进宫了。见的是谁,说的什么,没人知道。可我知道,是他给贵妃出的主意。”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想怎么办?”
她想了想。
“等。”她说,“等他出错。”
许水看着她。
“他这种老狐狸,也会出错?”
她笑了。
“会。”她说,“越老越会。因为他们太自信了,觉得谁都动不了他们。”
她顿了顿。
“等他出错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十月中旬,周文华的儿子娶亲。
娶的是定远侯的女儿,门当户对,风光大办。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贺礼堆成山,流水席摆了三日。
谢茗秋也去了。
去了,坐了,喝了杯酒,走了。
许水在府里等着,等她回来。
晚上她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今天有好戏。”
许水等着。
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周文华那个儿子,”她说,“是个草包。”
许水听着。
“只会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懂。定远侯把女儿嫁给他,图的是周文华的权势。可那姑娘不乐意。”
她顿了顿。
“今天在宴上,那姑娘摔了一跤。摔得巧,正好摔在周文华那个草包儿子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许水愣了一下。
“故意的?”
她笑了。
“故意的。”她说,“那姑娘是我让人点拨的。”
许水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周文华气得脸都绿了,”她说,“可他能怎么办?人家姑娘说了,不是故意的。摔跤嘛,谁还没摔过?”
许水想了想。
“这能伤到他?”
她摇摇头。
“伤不到。”她说,“可让他丢脸了。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
她靠在他肩上。
“慢慢来。”她说,“一点一点磨。”
许水伸手,揽住她。
“我陪殿下磨。”
她笑了。
十月底,又出了一件事。
周文华的一个门生,被人告发贪污。告发的人,证据确凿,那门生下了大牢。
门生下了大牢,就开始乱咬。咬出一个,咬出两个,咬出一串。咬到最后,咬到了周文华身上。
周文华慌了。
他亲自出面,替那门生求情。求情不成,又送礼。送礼不成,又威胁。威胁也不成,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门生被流放。
门生流放那天,周文华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
谢茗秋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和许水下棋。
她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他。
“周文华急了。”
许水看着棋盘,也跟着落下一子。
“急了就会出错。”
她笑了。
“对。”她说,“急了就会出错。”
她顿了顿。
“我等了三年,”她说,“不差这几天。”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周文华出错了。
他那个草包儿子,在外面惹了事。惹的还不是小事——把定远侯的女儿打了一顿,打得那姑娘卧床不起。
定远侯怒了。
亲自进宫告状,跪在圣上面前,老泪纵横。
圣上也怒了。
周文华那个草包儿子,被下了大牢。周文华本人,被圣上叫进宫训了一顿,骂得狗血淋头。
消息传来那天,谢茗秋正在槐树院里,和许水看雪。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压得弯弯的。
周管事来报信的时候,眉飞色舞。
“殿下!周文华那老东西倒霉了!他儿子下了大牢,他自己被圣上骂得抬不起头!”
谢茗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周管事走了,她才看向许水。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许水想了想。
“是殿下等来的。”
她笑了。
那笑容,比雪还亮。
她靠在他肩上。
“许水。”
“嗯。”
“三年了。”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许水伸手,揽住她。
“殿下辛苦了。”
她摇摇头。
“不辛苦。”她说,“有你陪着,不辛苦。”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
他们就那么坐着,在雪里,在槐树下。
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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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