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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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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日常
从那以后,许水就睡在了她屋里。
不是每天,是她想留的时候。她不想留的时候,就回自己院里。可她想留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太累了,不想动。有时候是下雨了,懒得走。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不想走。
周管事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那天早上他来送饭,看见许水从正院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看许水,看看正院的方向,看看许水,又看看正院的方向。
“许爷……”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水点点头,走了。
周管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就不愣了。
每次看见许水从正院出来,他就笑眯眯的。有时候还多送一份早饭,说是“给殿下备着的”。
许水接过来,送进去。
谢茗秋看见,笑了一下。
“周管事知道了?”
许水点点头。
她也不在意。
“知道就知道。”她说,“反正早晚要知道的。”
许水看着她。
她靠在床头,头发披着,比平时看着软得多。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四月里的一天,她带他去逛园子。
长公主府有个后园,不大,可收拾得精致。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花木。以前她一个人来,现在带他来。
他们走在园子里,她指给他看。
“这池塘里有鱼,锦鲤,养了好多年了。”
许水低头看。水面上有几条红影游过,慢悠悠的。
“那亭子,夏天的时候我常去。坐在里面,风吹着,凉快。”
许水抬头看。亭子不大,六角形,檐角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
“那些花,”她指着远处的一片,“是母后在的时候种的。牡丹,芍药,月季。每年这个时候开。”
许水看着那些花。
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闹。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的手,又看看她。
她脸有点红,可没松手。
“走。”她说。
他握紧了,跟着她走。
他们在园子里走了一下午。
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池塘里的锦鲤看不见了,走到风铃不响了,走到那些花也看不清颜色了。
回去的时候,她说:“以后每天都来。”
许水点点头。
“好。”
四月里,又出了一件事。
名单上的第五个,自己死了。
那个人叫周延,当年是冷宫的看守。德宣皇后死的那天晚上,是他值的夜。贵妃的人进去勒死皇后的时候,他装没看见。
谢茗秋还没来得及动他,他就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死在床上,死在他那个小妾身上。
周管事来说这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许爷,那周延……死在女人身上了。”
许水愣了一下。
周管事压低声音:“大夫说是马上风。就是……那什么的时候,太高兴了,一口气没上来。”
许水没说话。
周管事走了。
晚上谢茗秋来的时候,他告诉她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痛快。
“活该。”她说。
许水看着她。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当年他装没看见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死。”
许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殿下。”
“嗯?”
“这是老天收他。”他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信老天?”
许水想了想。
“不信。”他说,“可殿下的仇,老天帮着报。”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然后她笑了。
“傻子。”她说。
她靠进他怀里。
他伸手,抱住她。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五月初,天气热起来了。
槐树院的槐树长得更茂盛了,叶子绿得发亮。那口井的水还是凉的,打上来洗把脸,整个人都精神了。
许水每天还是待在府里。
谢茗秋说,外面还是不太平,让他再等等。他就等着。
可她不让他闲着。
她让人送来几本书,让他看。她教他认字,教他读书。他学得慢,可她有耐心。一个字教好多遍,他也不烦,她就一直教。
有一天,她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谢茗秋,”她指着纸上的字,“这三个字。”
许水看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谢,”她指着第一个字,“茗,”指着第二个,“秋,”指着第三个。
许水点点头。
她递给他笔。
“写写看。”
他接过来,蘸了墨,在纸上写。
谢。
茗。
秋。
三个字,写得有些歪,可都认得出。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写得好。”
许水看着她。
“殿下教的。”
她笑得更欢了。
她伸手,在那三个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许水。
她写得比他好看多了。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讲究。
“你的名字。”她说。
许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她。
“殿下会写我的名字。”
她点点头。
“早就会了。”她说,“从你第一次写给我看,就会了。”
许水没说话。
可她看出来了,他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个我留着。”
许水看着她。
“以后每年,都写一张。”她说,“看看你的字有没有进步。”
许水点点头。
“好。”
五月中旬,朝堂上又起风波。
贵妃被禁足两个月,圣上虽然没废了她,可也冷落了她。那些以前围着她转的人,开始往别处靠。
谢茗秋的人,趁机收拢了一批。
周管事来报信的时候,眉飞色舞。
“许爷,兵部那个,户部那个,还有礼部的两个,都投靠咱们了!”
许水听着,点点头。
周管事又说:“殿下现在,在朝里说话比从前管用多了!”
许水还是点点头。
周管事看着他,忽然笑了。
“许爷,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许水想了想。
“殿下的事,我知道。”他说,“她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赢。没什么好激动的。”
周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许爷,您这是……信殿下。”
许水点点头。
“信。”
那天晚上,谢茗秋来的时候,他把周管事的话说了。
她听完,笑了。
“周管事那张嘴,”她说,“什么都往外说。”
许水看着她。
“他说得不对?”
她想了想。
“对。”她说,“可你说得更好。”
许水等着。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说,‘她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赢’。”她说,“你懂我。”
许水看着她。
“殿下的事,我都记得。”他说,“殿下说的话,我都听着。”
她眼眶红了。
“许水。”
“嗯。”
“有你真好。”
许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说:“许水。”
“嗯。”
“等这些事都完了,”她说,“我们去哪儿?”
许水愣了一下。
去哪儿?
他没想过。
在死士营,没有以后。只有今天,明天,活一天算一天。以后是什么?以后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想的东西。
可现在,她问他以后。
他想了想。
“殿下想去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去江南。”她说,“听说那里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花。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满山遍野。”
许水听着。
“我想去看看。”她说,“和你一起。”
许水看着她。
“好。”
她笑了。
那笑容,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好看。
她靠回他怀里。
“那就说定了。”她说,“等这些事完了,我们去江南。”
许水点点头。
“好。”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就那么抱着,站着,想着那个还没去的江南。
想着那里的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
想着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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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