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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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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夜话
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谢茗秋每天都来。
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来了就坐在槐树下，看花，说话，下棋。许水陪着，从早陪到晚。
有一天下午，她忽然说：“许水，你知道这棵槐树多少年了吗？”
许水摇摇头。
“我问过周管事，”她说，“他说这院子是上一任长公主住的。那棵槐树，是她搬进来的时候种的。算起来，快三十年了。”
许水抬头看着那棵树。
三十年了。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花开得满满的，香气飘得老远。
“三十年，”她说，“它看了多少人来了又走。”
许水听着。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猜，它能看你多久？”
许水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我希望它看你很久。”她说，“很久很久。”
许水看着她。
阳光透过槐花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片光斑。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我也会看殿下很久。”他说，“很久很久。”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那天晚上，她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下了雨。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忽然下起来了。她正和他在院子里坐着，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打在槐花上，打在石桌上，打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跑进屋里，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把院子都浇白了。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许水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
“那我……”
许水说：“殿下住这儿。”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笑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屋里。
他睡在堂屋的榻上。
躺下之前，她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他。
“许水。”
“嗯。”
“你要是冷，就进来。”
许水愣了一下。
她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
他躺在榻上，看着房顶。
外面雨声哗哗的，屋里安安静静的。他听着雨声，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冷，就进来。
他不冷。
可他有点想进去。
他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房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裳。
“许水。”
他坐起来。
“殿下？”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许水看着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她头发披着，比平时看着小一些，软一些。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可能是雨声太大了。”
许水听着外面的雨声。
确实大，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她靠在他肩上。
“借我靠一会儿。”
他没动，让她靠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许水。”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多久？”
许水想了想。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很久。”她说，“很久很久。”
许水低下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
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雨声哗哗的，屋里静静的。
她忽然笑了。
“你摸我头发。”
许水的手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放着。
她笑得更欢了。
“傻子。”
她伸手，也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头发短，硬硬的，扎手。
她摸了两下，收回手。
“行了，”她说，“扯平了。”
许水看着她。
她靠回他肩上。
“睡吧。”她说，“雨停了再走。”
许水点点头。
他们就那么坐着，靠着，听着雨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院金光。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子。
她不见了。
他坐起来，往卧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槐树下，背对着他，抬头看着那些花。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醒了？”
许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殿下什么时候走的？”
“天亮的时候。”她说，“你睡得太沉，叫都叫不醒。”
许水没说话。
她看着他，笑了。
“睡得香吗？”
许水想了想。
“香。”
她笑出了声。
“那就好。”
她伸手，从树上摘了一串槐花，递给他。
“给你。”
许水接过来，看着那串花。白白的，香香的，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
“干什么？”他问。
“给你看。”她说，“你不是没看过花吗？”
许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笑着，眼睛弯弯的，比槐花还好看。
他把那串花握在手里。
“谢谢殿下。”
她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以后每年槐花开，我都给你摘。”
许水看着她。
“好。”
那天之后，谢茗秋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来。来了就坐，坐了就走。走之前，总是会摘一串槐花给他。
他收着，放在屋里。
一串一串，攒了十几串。
有一天周管事来送饭，看见那些槐花，笑了。
“许爷，您收这些干什么？”
许水说：“殿下给的。”
周管事笑得更欢了。
“殿下对您，真是上心。”
许水没说话。
可他心里知道。
三月末的时候，槐花开始落了。
一开始是一朵两朵，后来是一串两串，再后来是满地的白。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像下雪一样。
那天下午，谢茗秋来的时候，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落花。
“要谢了。”她说。
许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明年还会开。”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明年你还在吗？”
许水看着她。
“在。”
她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陪我坐一会儿。”
许水坐下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落花。
“许水。”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看过落花。”
许水听着。
“那时候我母后还在。春天的时候，她会带我去御花园看花。桃花，杏花，海棠花，都看过。落了满地，我就在上面跑。”
她顿了顿。
“后来她不在了，我就不去御花园了。”
许水没说话。
她继续说：“现在我又看了。和你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许水。”
许水看着她。
“殿下不用谢我。”
她摇摇头。
“要谢的。”她说，“谢谢你陪着我。”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殿下。”
“嗯？”
“我也想谢谢殿下。”
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许水想了想。
“谢殿下……把我从死士营带出来。”
她看着他。
“谢殿下给我院子住，给我衣裳穿，给我饭吃。”
她眼眶红了。
“谢殿下……陪我下棋，陪我看花，陪我在雨里坐着。”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眼泪。
可他知道，她哭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
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傻子。”她说。
许水没说话。
她忽然伸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抱住她。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槐树下，在落花里。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
“许水。”
“嗯。”
“明天见。”
许水点点头。
“明天见。”
她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想着她刚才的样子。
想着她抱着他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也跳得很快。
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周管事说的“上心”吧。
他对她上心了。
她也对他上心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槐花开了满树。她站在树下，笑着看他。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伸手，摘了一串槐花，递给他。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
她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摘。”
他说：“好。”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想，就这样，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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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