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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好大 ...

  •   冰河湖的风很大。

      我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冰凉的皮肤,湿漉漉的泪。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颤,像那些漂在水上的碎冰。

      “苏晚。”她叫我。

      我收回手。

      “回去吧,”我说,“太冷了。”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她走得不快,但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我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我继续走。

      她也继续走。

      停车场有辆租来的车,白色的,冰岛的雪地车,轮胎比普通的车宽一倍。她站在车旁边,没有动。

      “你开车来的?”我问。

      她点头。

      “那走吧。”

      她没动。

      “我送你回去,”她说,“你住哪儿?”

      我看着远处的雪山,又看看她。她的脸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羽绒服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沫。

      “上车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她在外面站了两秒,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开得很慢,很稳。

      “你怎么知道我在冰河湖?”我问。

      “我说了,你圈过。”

      “就凭那个?”

      她沉默了一下。

      “这三个月,我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你家的钥匙我有,你没换锁。你留在家里的那些书、那些票根、那些随手写的东西,我一张一张看过。”

      我看着窗外。

      “你书里夹着一张冰岛的地图,冰河湖被你圈了两次。一次是用圆珠笔,一次是用铅笔。铅笔那道描得特别重,把纸都描破了。”

      我没说话。

      “你是想来的,”她说,“很早以前就想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处的雪山被甩在身后。

      “十年前,”我说,“看过一部电影,在冰岛拍的。那时候想,以后有机会来看看。”

      “跟谁?”

      我没回答。

      她没再问。

      雷克雅未克比我想象的小。车子开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雪被映得发暖。

      “往哪儿走?”她问。

      我指路。

      车子停在我租的那栋小楼前面。我解安全带,她没动。

      “你住哪儿?”我问。

      她摇头。

      “没订酒店?”

      “订了,”她说,“但不想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很小的灯。

      “苏晚,”她说,“我来冰岛不是为了住酒店。”

      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冷的。

      我叹了口气。

      “上楼吧。”

      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然后看向窗外。

      “你每天都看这个?”

      窗外是远处的雪山,夜里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嗯。”

      她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着,没喝。

      “我睡沙发。”我说。

      “你哪儿有沙发?”

      我看看她。阁楼确实没有沙发。

      “我打地铺。”

      “不行。”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行。”

      “苏晚。”

      “沈念薇。”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让。

      最后是她先移开眼睛。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声音很轻。

      “我在机场睡了三天。”

      我愣了一下。

      “刚到那天,没找到你,我不想住酒店。我怕住进去就出不来了,就一直找你。后来钱不够了,就在机场睡。”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有一道阴影。

      “机场的椅子很硬,”她说,“但我睡不着不是因为椅子。是因为我怕。怕你不在冰岛了,怕你又去了别的地方,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她抬起头看我。

      “苏晚,我怕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说:“睡吧。”

      那天晚上,我睡床,她睡地上。我把两床被子都给了她,自己盖一件羽绒服。她不肯,但我说,你在冰岛病了怎么办。她就不说话了。

      半夜,我醒过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她躺在那两床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猫。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还冒着热气。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雪山。

      “醒了?”她没回头。

      “嗯。”

      “你睡着的时候有人敲门,”她说,“一个男孩,拿了一袋鱼干。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家人。”

      我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他走了?”

      “走了,”她转过身,“他说他叫奥拉夫。他说你刚来的时候病了一场,他照顾过你。”

      我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他说,”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一个人,挺孤单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苏晚。”

      “嗯。”

      “跟我回去吧。”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回北京,”她说,“是回去。回去我身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你留在冰岛,我就留在冰岛。你回北京,我就回北京。”

      我放下杯子。

      “你的戏呢?”

      “不拍了。”

      “你的奖呢?”

      “不要了。”

      “你二十年的努力呢?”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下。

      “我努力二十年,”她说,“不是为了没有你。”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很轻,很慢,一片一片落下来。

      “沈念薇,”我说,“那天晚上的话,不是你的错。”

      她愣了一下。

      “你喝醉了,你不记得说了什么。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拿着电话听了很久。后来我想,如果你没喝醉,如果你清醒着,你会不会说那些话。”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想,也许你应该过没有我的生活。也许你早该过没有我的生活。从十七岁到现在,你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活过。你被我养着,被我护着,被我挡着所有的风雨。你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什么样。”

      我顿了顿。

      “也许你应该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不想。”她说。

      我没说话。

      “我不想一个人活,”她说,“我就是被你养着长大的,我就是被你护着走到今天的。没有你,就没有我。这不是负担,不是累赘,是我愿意的。”

      她站起来。

      “苏晚,我不是十七岁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你。”

      我看着她。

      她站在窗前,身后是漫天的雪。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被照得发光。

      “那天晚上,”我说,“你问我图什么。”

      她点头。

      “我图你过得好,”我说,“图你有人爱,图你不再害怕,图你不用再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一个路过的人把你捡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现在你过得很好,有人爱你,你不害怕了。你成了影后,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需要你。”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苏晚,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在我十七岁那年停车,把我从雨里捡回去。是因为你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在我考试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等三个小时。是因为你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替我挡着,在我得奖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是因为你走了以后,我发现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你那样看着我。”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窗外雪还在下。

      我抬起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她愣住。

      “苏晚?”

      我没说话。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十年的眼泪,大概都攒在这一刻了。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我在。”我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有孩子的声音,大概是楼下房东太太的孙子在堆雪人。我听见他们在笑,那些笑声远远的,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而我抱着怀里这个人,像抱着一团火。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是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阁楼的屋顶是斜的,有一扇天窗,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冰岛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盐。

      “苏晚。”

      “嗯。”

      “那天晚上的话,我还没说完。”

      我侧过头看她。

      她也侧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我说你是我唯一的人,”她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爱你。”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她说,“我知道你被我伤着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十年我都等了,再等十年也行。”

      我看着她。

      月光从天窗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沈念薇。”

      她抬起头。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在巷子口停车吗?”

      她摇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我二十岁的时候,爱过一个人。是个女孩。比我大三岁。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以为会是一辈子。后来她家里知道了,把她关起来,不许她见我。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要结婚了,让我别再找她。”

      我没看她,看着天窗外的星星。

      “后来我去找过她。站在她家门口,站了一夜。她没出来。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她从窗户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拉上窗帘。”

      “再后来,我听说她生了孩子,过得还好。我就再也没去过。”

      身边安静了很久。

      “那个人,”沈念薇的声音很轻,“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过了很多年,一个人。”

      她没说话。

      “那天看见你蹲在巷子口,我想,我不能让你也蹲在那里等人捡。就算没人捡你,我也要让你自己有地方去。”

      我转过头看她。

      “所以我养你,不是图什么回报。是因为我不想你像我当年那样,站在别人家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出来的人。”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说,“我等的那个人没出来,但等来了另一个人。”

      她愣住了。

      “那天晚上挂掉电话之后,我坐了很久。然后我发现,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我说,“等你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等你有一天回头看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沈念薇,”我说,“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爱你了。爱到怕自己耽误你,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可是那天在冰河湖,你站在二十米外,穿那件红衣服,”我说,“我忽然想,算了。”

      “算了什么?”

      “算了不装了。”

      她愣住。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我爱你,”我说,“从你十七岁那年蹲在巷子口开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苏晚——”

      “哭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天窗外的星星亮着,一颗一颗的,像谁的眼睛。

      “沈念薇。”

      “嗯?”

      “你冷吗?”

      她在我怀里摇摇头。

      “不冷。”

      我笑了笑。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两杯没喝完的咖啡上。楼下很安静,房东太太大概睡了。

      我抱着怀里这个人,闭上眼睛。

      十年了。

      她终于回到我身边。

      或者说,我终于不用再等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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