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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退步 “我真的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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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时,陆听晚在玄关站了几秒才换鞋。
走进去,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虽然亮着,但什么内容都没有。他抬起眼看他:“成绩出来了没有?”
陆听晚的手指蜷了一下。“嗯。”
“把成绩单拿来。”
他顿了一下,转身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折过的纸。纸边已经被他捏软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他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父亲拿起来,展开,看了很久,久到陆听晚站在茶几前面,脚底开始发麻。他把成绩单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上次多少?”
“……第九。”
“第九到第三十。”父亲把成绩单放下,手指没有离开纸面,指腹压着那个数字。“你天天晚上学到半夜,学的是什么?”
陆听晚张了张嘴。“课本上的。”
“课本上的。”父亲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那几个字。“课本上能学出这样的成绩?”
他没有回答。父亲把成绩单翻过去看背面的各科分数,翻页的声音在客厅里很响,像撕什么东西。他一点点往下看,陆听晚就站在那里等着,等着他读到作文那一栏。
“作文分数降了这么多。”父亲抬起眼,“你上次不是写得挺好吗?这次怎么回事?”
“没发挥好。”
“没发挥好?”父亲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还是第九名。”
陆听晚没有接话。
父亲把成绩单搁在茶几上,靠回沙发。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连楼上邻居的电视声都没有。陆听晚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跟我说实话,”父亲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压在桌上,“你关着门,到底在干什么?”
“在学习。”
“你跟我说你在学习?”父亲坐直了,手指敲在茶几上,“那你学成这样的成绩?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真的在——”
“在什么?”父亲的声音开始加快,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个新的角度,“你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着门,但成绩考成这样,你跟我说你在学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样子?”
陆听晚看着茶几上那张成绩单,边角卷着,被灯光照得发白。“我没有装样子。”
“那你跟我说,你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陆听晚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那些晚上他坐在书桌前,书翻开笔握好,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一个塑料袋,一条走不到头的路,一个再也没有说过“明天见”的人。他把那些字压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父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又往上走了一格。“你还在玩魔方?还有那个沈屿川,你们俩最近越走越近,成绩越来越差,你跟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有不好。”
“他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陆听晚把嘴闭上了。
父亲站起来,在茶几边来回踱步,拿起那张成绩单,纸边在他手里颤了一下。“你说你学了,你告诉我你学什么了?你天天晚上在房间里,书翻开,灯亮着,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
“我……”
“你什么?”
他低下头。灯光落在他头顶,他没有影子,他被光钉在原地。
“对不起。”
“你跟我对不起?你觉得我稀罕你一句对不起?”父亲把成绩单甩在茶几上,“你天天学到半夜,你妈天天给你端牛奶端水果,你就拿这个回来?你骗谁呢?你骗谁呢!”
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终于冲开了什么闸口。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不给他喘息的空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糊弄?坐在书桌前就是学习了?关着门就是努力了?你跟那些同学混在一起,你当我看不出来?你现在已经高一下,退成这样,你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陆听晚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听着那些话落在他身上,肩膀上,头顶上。每一个字都有重量,他数不清自己接住了多少。他忽然想说一句话,但他张嘴的时候,声音被压住了。
“我真的学了。”他说。声音不大,像从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学了?”父亲的声音没有收,反而更高了,“学了能考成这样?没出息的东西——你这一辈子,你完了,你知道吗?你完了!”
后面的声音变快了,像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只是等着一个出口。陆听晚站直了,目光落在地板上。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他的手臂。母亲的,温热而急促。“算了——他今天也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父亲没有回头。恍惚间好像有东西砸在地上,但陆听晚没有看清。
然后门被拉开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风灌进来,凉的。一只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往前推。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伸手去撑,指尖碰到门框,重心往前倾,他跌跌撞撞地晃了几下才站住,脚踝撞到台阶边缘,像撞在石头上,疼了一下。
脚边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他的书包。拉链崩开了,里面的课本、卷子、笔袋像被吐出来一样,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那些纸被风翻起来,又落下,铺在台阶上、地面上、台阶下的砖缝里。
身后的门半开着,母亲的手伸出来,被另一只手挡了回去。“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陆听晚站在那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校服贴在身上。右鞋不见了。他的脚踝也还在疼,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卷子,红叉朝上,铺了一地,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慢慢蹲下来,手伸出去,碰到第一张卷子。纸边卷起来了,他捏住角,把它拢到怀里。第二张,第三张。他蹲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去够远一些的。手指碰到纸边的同时又碰到台阶的棱角,指甲被硌了一下,他没有停。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悬在门框上方的墙面上,灯泡边缘有一圈灰。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黑暗涌上来,像水一样灌满了他周围的空间。他蹲在黑暗里,手指还悬在半空,停在最后那张卷子的边缘上,没有碰到它。几秒前还能看见的红叉、台阶、书包、脚尖,全都沉进了黑里。门缝下面那道光还在,但被门板压着,只剩窄窄一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门里面还有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没关系,反正他不想听清了。他慢慢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在膝盖上。膝盖被台阶硌得发麻。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灯重新亮起,还是门重新打开,还是有人走出来,叫他的名字。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面前只有黑暗和风。
直到腿开始发麻,他才重新伸出手,摸到了最后那张卷子。他把它叠好,放回书包里。然后他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去,课本叠整齐,笔袋塞进去,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阵发麻,酸麻的感觉从膝盖一直爬到脚底,他顿了一下才站稳。把书包背好,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门缝下的那道光还在,但他没有再往门的方向看。
他走下台阶。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右脚底被什么硌了一下——可能是石子,可能是碎玻璃,也可能是台阶边的什么硬东西。很疼。
路过亮着灯的理发店时,里面有人正在工作,水声哗哗的,洗发水的味道飘出来,香的。路过水果店时,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纸箱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没有人了。他穿过十字路口,红灯好像亮着,他没注意也没有停。一辆车在他面前刹住,轮胎擦过地面,声音很响。玻璃后面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转头。他继续走。
那些声音从他身边流过去。烤串摊上的滋啦声,碰杯的叮当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电话铃声在某个角落里响了一遍又一遍。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脚下不稳,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他走到海边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暗色的水面,看了很久。海浪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卷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弯下腰,把头埋进手臂里。身后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他听着海浪声,让那些声音从耳朵里流走。一圈一圈地数,数到十几就断了,又重新开始。他的脚踝还疼,脚底还硌着,但他不想动了。他只想坐在这里,坐到那些声音都走远了,坐到海浪声大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