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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门外 世界在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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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川回到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黑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教室里白晃晃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窄窄一道。
搬完东西沈屿川又被叫到办公室,这次的数学压轴题只有他一个人做对,老师与他讨论思路。
推开门,里面还剩三四个人。陈浩靠着讲台,手里拿着扫把发呆。林知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书包摊在桌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刷。徐野靠在窗台上,脚边搁着一袋垃圾,像是等着值日完带下去。
“哟,回来了。”陈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是班级第一。”
沈屿川没接话,走到自己座位,把资料放下,开始理书包。拉链拉开,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动作不快不慢。陈浩终于开始扫地了,扫把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林知序刷了一会儿手机,把手机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唉,回来还得做值日。早知道慢点搬了。”
徐野接话:“慢点搬?班主任那眼神你又不是没看见,恨不得我们跑着去跑着回。”
“行行行,扫完赶紧走。”陈浩挥着扫把从他脚边扫过去,“你让一下。”
林知序抬了抬脚。沈屿川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听见陈浩“哎”了一声。扫把停在陆听晚座位旁边,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卷子。卷子是折过的,皱巴巴的,边角被压出了好几道深痕,像是被人攥过又展开的。
“这是......”陈浩展开看了看,翻到正面,“哦陆听晚的,怎么掉地上了。”
旁边两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徐野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大题:“这道题挺基础的,他上次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林知序压低声音:“他这次好像考得不太行,总分掉了不少,今天卷子发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陈浩拿着卷子,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的订正栏,空着。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沈屿川身上停了半秒。“沈屿川,你们住得近吧?要不你带给他?明天要是没订正,老师肯定要骂,更何况他这个成绩,估计得是狂风骤雨。”
沈屿川的手停在拉链上。他看着那张卷子,红笔的批注一行一行,错题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看不太清。他伸手接过来,没有说话,把卷子叠了两折,放进书包里。
“走了。”
“谢了啊!”陈浩在身后喊。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校门口的路照成暖黄色。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领口被灌了一下,他拉高了拉链。食堂早关了,沿街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暖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渗出来,落在人行道上。有人推门出来,带出一阵饭菜的热气和说话声,门一关上,声音又断了。
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先拐向了另一条路。
那张卷子隔着书包的布料贴着后背,薄薄一张纸,感觉不到重量。但沈屿川控制不住去想。今天陆听晚的脸色很不对。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课本,一页都没有翻。后来每节课发卷子,他都看见他把卷子叠起来塞进书包里,动作越来越快,像不想让那些纸在桌面上多停一秒钟。
面馆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渗出来,落在门口那一小片地上。他推开门,热气裹着面香和油锅的味道涌过来。老板娘正弯着腰擦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怎么一个人来的?”
“嗯。”
“晚晚刚才还闹呢,现在趴着睡了。”老板娘朝收银台旁边的纸箱子努努嘴,“你过去看看。”
沈屿川走过去。晚晚蜷在箱子里,灰扑扑的一团,肚子一起一伏的。尾巴搭在身子上,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尖。
晚晚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尾巴开始摇,摇了两下又放下来,像是还没睡醒。它把脑袋拱进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沈屿川蹲在那里,没有动。店里有客人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老板娘走过去收碗,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油烟机的轰轰声混着电视里的新闻播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他朝老板娘说了一句。
“哎,不吃点再走?”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抬起头。
“不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他沿着路拐了几个弯,往陆听晚家的方向走。路越走越安静,路灯的间距逐渐变远,有一盏已经坏了,隔了很长一段黑暗才亮起下一盏。他的影子在暗处消失,又在下一盏路灯下重新显现。
他快要走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听见了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模糊糊的,从房子里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刺耳。他停下脚步,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你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出什么结果了?你跟我说,你都在干什么?”
“装样子?在房间里睡觉?玩手机?还是跟别人聊天?还骗我们在学习。”
“退步成这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你妈看不出来?”
沈屿川站在一棵树后面,没有再往前。那栋房子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花花的灯光。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沈屿川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然后是一个更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母亲的声音穿插在里面,急切的,带着哭腔:“你别说了——”
“他自己做的,还不让人说了?丢不丢人?考成这样,还学什么学?”
“还有你那些同学?是不是他们把你带坏了?你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出息!以后一起进厂拧螺丝。”
沈屿川站在树后面,没有动。
门里又传来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开的刮擦声,椅子倒了,或是什么被绊翻了。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咣当一声,门扇撞在墙上,声音在夜里炸开。
陆听晚跌跌撞撞地退出来,重心不稳,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勉强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站稳。一件东西重重砸在他的脚边,是书包,拉链在半空中崩开,里面的卷子哗啦一下全散了出来。那些纸往外飘,落在台阶上,落在走廊地面上,有一张被风卷起来,翻了个面,飘到沈屿川脚边。父亲的声音从门里追出来:“滚出去!自己好好想想!”
母亲的声音紧跟其后:“你别——”她的身影在门内闪了一下,像是想冲出来,但被拦住了。父亲的背影挡在门口,手臂横着,把门框堵死。“你别管,他现在本事大了,都学会骗人了!”陆听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校服领口歪向一边,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额角。嘴角破了,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或许根本没来得及穿。脚踝也露在外面。
母亲隔着父亲的肩膀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比刚才更哑了:“那,那也先把衣服穿上......”父亲没有让开:“穿什么穿,不是喜欢跟同学混吗,他有的是办法。”
然后门重重合上了,砰的一声,把所有声音封在门里。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
陆听晚慢慢蹲下来。他伸手去捡散落在台阶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拢起来。卷子被风吹开了几页,他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够,够不到,又往前挪了一步,好像每一次动作都要用掉很多力气。手指终于碰到纸边的时候,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灯泡忽明忽灭的,像什么东西快撑不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台阶上的一切沉入黑暗。
他的手指停在原地,停在最后那张卷子的边缘上。然后他的手臂慢慢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那盏灯的熄灭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蹲在那里,头低着,指尖蜷在卷子旁边。他在黑暗中蹲了很久。
门里面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门板,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母亲的声音穿插其中,说着什么,听不清。但那些声音像远处的车鸣,影影绰绰的,让人无法忽视。
陆听晚又蹲了一会儿,才重新伸出手,把最后那张卷子捡起来,叠好,放回书包里。他把所有散落的东西都收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自己撑起来。他把书包背好,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走了。他好像在发抖。
沈屿川站在树后面,等他走出十几步远,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跟上去,手上拿着那张落到脚边的卷子,上面全是红叉,密密麻麻的,像秋天的树叶落了一地。
陆听晚走得很慢。路过亮着灯的理发店时,里面的人正在推头发,推子嗡嗡响。路过已经收摊的水果店时,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空箱子还堆着。他穿过了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没有停。一辆车在他面前刹住,轮胎擦地的声音刺耳,尖锐,像划开夜色的刀子。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他继续走。
沈屿川站在路口,等那辆车开过去。尾灯在他面前红成两个小点,他等了等,等红灯变绿,才走过去。他知道,那个背影还在前面。
他经过一棵榕树,经过一盏灭掉的路灯,那盏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有修。
沈屿川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见陆听晚的步子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好像脚底下踩的不是平地,是棉花。
路灯从暖黄变成霓虹。街道两边的招牌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挨在一起。一家卖烤串的摊子前围了五六个人,油滴到炭火上,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混着孜然的味道。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几个年轻人围着坐着,面前摆着啤酒瓶,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有人在笑,声音很大,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陆听晚从他们旁边走过去,那些人没有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校服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到一家卖手作饰品的摊前,摊主正在叫卖,声音飘在半空中:“来看一看啊,纯手工的——”陆听晚经过的时候,摊主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听晚,又看了一眼他的校服,又看了看他光着的那只脚。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叫卖。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摊主自己知道。但沈屿川看见了。
陆听晚一直走,没有停。那些叫卖声、笑声、音乐声、锅铲碰到铁板的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他走在那些声音中间,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落在他周围,绕着他转,但碰不到他。他只看着前面,看着脚下的路,看着自己那只没有穿鞋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他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凉。
他走到海边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暗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水面,看了很久。海浪声从远处涌过来,哗——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翻同一本书。
他把书包放下来。然后他走到台阶边,坐下来。坐下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可能是台阶太凉了。他把膝盖收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东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冲上岸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壳。光脚踩在台阶的水泥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着,没有穿袜子的那只脚踝被海风吹得发红。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闭着眼睛,肩膀微微抽动。但听不见声音。海浪声太大了,把一切都淹没了。身后的摊贩还在叫卖,有人又点了几串烤串,杯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闻了闻陆听晚的脚边,被主人拉走了。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世界在他身后继续运转,像一条不停流淌的河,而他坐在河边,像一块石头,既不随水流走,也不被任何人看见。
沈屿川站在十几米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滩上,一直延伸到海边,像是他伸出的手,但没有碰到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沈屿川不知道自己是该过去,还是该继续站在这里。